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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苍天已死(第1页)

十一月的天已冷得紧了。

张梁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骑着一匹瘦马,沿着官道向东而行。那马瘦得肋条根根分明,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像是随时要散架。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死人——事实上,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早已是个死人了。广宗之战,官军斩获无数,那颗被挑在枪尖上示众的“人公将军”首级,至今还挂在邺城城头,风吹日晒,早已辨不出模样。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三个从广宗城下那场屠杀中逃出来的太平道信徒。他们没有问张梁要去哪里,只是默默地跟着。如同过去那些年一样,张梁走到哪里,他们就走到哪里。这是他们最后的忠诚,也是张梁最后的慰藉。

从冀州到青州,要走十来天。

官道两旁尽是荒芜的田野。战乱之后,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大片良田无人耕种,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宛如这大地上长出的白发。偶尔能看见几个流民,蜷缩在路边的枯树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看见张梁一行人,先是警惕地缩了缩身子,然后又慢慢地靠过来,伸出干枯的手——那手宛如枯柴,皮包着骨头,指甲里满是泥垢。

张梁没有说话。他从马背上解下一袋干粮,扔给他们。那几个流民扑上去,抢作一团,连袋子都撕破了,干粮滚了一地,他们趴在地上捡,宛如狗一般。

张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广宗城下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也曾经有父母、有妻儿、有田地、有家。他们跟着他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死了,堆成那座京观,可活着的,还是活不下去。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

身后的随从低声问:“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儿?”

张梁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青州。”

随从没有再问。他知道青州有黄巾军,有大帅司马俱,有徐和,有臧霸。那是如今黄巾军势力最大的地方,雄踞青州徐州之间的广阔空间,官军力量最薄弱,朝廷鞭长莫及。

可他也知道,青州黄巾军的那些大帅们,未必还记得张梁这个人。

他们跟着大贤良师造反的时候,张梁是人公将军,是大贤良师的亲弟弟,是太平道三大首领之一。可如今呢?大贤良师死了,张宝死了,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这个“人公将军”,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罢了。谁还会听他的?谁还会认他?

张梁没有想这些。他只是向前走。向东,一直向东。

风吹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广宗之战留下的。他没有死,可他离死也不远了。他不知道自己去青州能做什么,不知道司马俱会不会见他,不知道那些曾经跟着他的人还愿不愿意听他说话。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梁想起大哥。想起大贤良师临死前的样子——那张清瘦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枯瘦的手。大贤良师握着他的手,说:“梁弟,你们要撑下去。太平道不能灭。”

他撑了。可他没有撑住。

他又想起二哥。想起张宝在下曲阳城头的样子——那道孤绝的身影,那一身血染的战袍,那双烧着烈火的眼睛。张宝说:“三弟,你走。我挡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仿佛他要挡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雨。

张梁的眼眶有些红。他没有哭。他只是加快了马鞭,在寒风中疾驰而去。

并州,太行山。

张宝比张梁走得更远。他要翻越太行山,进入黑山军的领地,去找张牛角、褚飞燕那些人。

太行山的山路崎岖难行,冬日的山风如刀割,吹得人脸皮发裂。张宝骑着一头驴,裹着一件破旧的麻衣,头戴一顶斗笠,低着头,缩着脖子,宛如一个普通的行脚商人。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广宗之战留下的。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是被官军的刀削去的。伤口早已愈合,可每到阴天,那断指处便钻心地疼。

他没有随从。那三个跟了他多年的亲卫,都在广宗城下死了。一个替他挡了一箭,那箭从后背穿入,从前胸穿出,箭头还带着血。一个被乱刀砍死,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面“张”字大旗,旗杆断了,旗面被鲜血染红。一个在撤退时摔下悬崖,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一个人逃出来,一个人翻山越岭,一个人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

他要去找张牛角。张牛角是黑山军的首领,是黄巾军中最有威望的大帅之一。他手下有褚飞燕、杨凤、张白骑、苦酋等一众宿将,部众号称百万,雄踞太行山脉,连朝廷都不敢轻易招惹。

张宝认识张牛角。当年大贤良师在巨鹿传道的时候,张牛角曾经带着几百个信徒来投奔,大贤良师对他很是器重,说他是“黄巾之柱石”。后来黄巾起义,张牛角回到博陵,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渐渐发展成了黑山军。这些年,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归大贤良师指挥,可毕竟同是太平道中人,同气连枝。

张宝相信,张牛角不会忘记大贤良师,不会忘记太平道,不会忘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誓言。

他走了七天,终于到了黑山。

黑山在太行山脉南段,山势险峻,易守难攻。远远望去,那山宛如匍匐在大地上的一头巨兽,沉默着,蛰伏着。山腰处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偶尔有几声鸟叫从山间传来,凄厉得很,宛如在哭。

张宝在山脚下被几个黑山军的哨兵拦住了。

那几个哨兵穿着杂乱的衣裳,有的穿铁甲,有的穿皮甲,有的穿麻衣,有的干脆只裹着一块破布。他们手持长矛、短刀、棍棒,什么样的兵器都有。可他们的腰间都挂着黄巾——那是黄巾军的标志,虽然已经褪色了,边缘也磨得起了毛,可还在。

“什么人?”一个哨兵用长矛指着张宝,目光警惕。

张宝摘下斗笠,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那道狰狞的刀疤,那双疲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光芒,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宛如被什么东西磨平了的东西。

那几个哨兵愣住了。他们看着张宝,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有人认出了他,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

“地、地公将军……”一个老卒的声音发颤,宛如见了鬼。

张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腿在广宗之战时受了伤,站久了就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山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群人从山道上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满脸虬髯,腰间悬着一柄大刀。他穿着一身铁甲,虽然有些旧了,可擦得很亮。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正是张牛角。

他走到张宝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这山间的风。那目光从张宝的头上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到头上,宛如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宛如在确认什么。

张宝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害怕,不是惭愧,而是一种很深的、宛如藏了很久的东西。

“牛角兄。”张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牛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宝,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落魄至此的人。他的目光在张宝那身破旧的麻衣上停了一瞬,又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在那双只剩下疲惫的眼睛里停了一瞬。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宛如在压抑着什么:“你还有脸来?”

张宝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宛如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张牛角转过身,向山上走去。“跟我来。”

张宝跟着他,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山路很陡,碎石很多,走起来吱吱嘎嘎的。他的腿很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不能在张牛角面前倒下。

山上有一片开阔地,搭着几排简陋的棚屋,棚屋前面是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黑山军的将领。他们看见张宝,都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愤怒,有悲凉,也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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