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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多少岁月愁(第1页)

天落雪白。

风从北边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院子里的竹竿上还晾着几条洗过的布条,白花花的,在暮色里轻轻飘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飞了一阵,又落下去,又飞起来,怎么也飞不高。

孙原站在院子门口,紫狐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望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灯是林紫夜点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忽大忽小的,像个鬼影。她低着头,不知在忙什么,只看见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极远极深的事。

心然站在他身侧,一袭白衣,长发披散,雪落在她的发间,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可她没有缩进袖中,只是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红。

“进去吧。”心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孙原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炭盆烧得旺,炭火红彤彤的,散着热气,把屋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混着竹木的清香,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案上摊着几卷竹简,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一只陶罐搁在案角,罐口还冒着热气,是刚煮好的药,还没来得及倒出来。

林紫夜坐在榻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药布,正在叠。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像葱管一样,可指尖上全是药渍,深褐色的,像是一块块干了的血。她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沾着一滴药汁,她自己不知道,也没人去告诉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孙原和心然一前一后走进来,愣了一下。那愣怔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快得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叠那块药布,可孙原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怎么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孙原笑了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看你。”

林紫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病好了?”

“好了七八成。”

“剩下的两成呢?”

“慢慢养。”

林紫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把叠好的药布放进一只竹篮里,又拿起另一块,继续叠。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情,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也不少,刚刚好。

心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手指很凉,可林紫夜没有躲,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瘦了。”心然说。

林紫夜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叠药布。

孙原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像是一股温泉,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他想起在药神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那时候他们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生死,什么是离别,什么是身不由己。那时候他们每天在山谷里跑来跑去,采药、晒药、磨药,日子过得简单,简单得像一湾溪水,清凌凌的,看得见底。

心然总是在清晨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林紫夜总是在院子里晒草药,把那些刚从山上采回来的草药摊在竹匾上,一片一片地摆好,像是摆一件件珍贵的东西。他呢?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屋檐下,看着她们,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爬过竹梢,爬过院墙,爬过屋顶,然后一天就过去了。

那时候,日子很长。长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长到他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在这座山谷里,种药、采药、磨药、煎药,看着四季轮转,看着花开花落,看着雪落雪融。

可后来,他出了谷。他成了魏郡太守,成了天子的棋子,成了这盘棋里的正手明棋。心然跟着他,替他挡着那些风雨,替他扛着那些重担。林紫夜也跟来了,一个人忙活,一个人累,一个人撑着。她们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地跟着他,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孙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他不能哭。他是魏郡太守,是天子的棋子,是这座城的倚靠。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那些等着他的人,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林紫夜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药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没有缩回去,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竹影。

“下雪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心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那片雪。她的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清冷,孤傲,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孙原也站起身,走到她们身后,望着窗外那片雪。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凉凉的,很快就化了,什么都没留下,可那凉意却留在了掌心,怎么都擦不掉。

“这是今年第一次落雪。”孙原说。

心然点了点头。“是啊。第一次。”

林紫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雪,望了很久。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的雪,谁也不说话。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孙原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他几乎忘了。

“然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药神谷下了很大的雪,溪水都冻住了,你打不了水,就去屋檐下接冰溜子,说‘这水最干净’。”

心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你还记得啊。

“记得。”她说,“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岁?十一岁?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冰溜子,问我‘然姐,这些冰溜子什么时候才能化’。”

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我说‘化了我就有水喝了’。你说‘化了你就有水喝了,可你就不冷了’。”

心然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那时候总是喊冷。冬天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怎么都暖不过来。紫夜就把她的手炉塞给你,说‘我不冷’。可她的手明明比你的还凉。”

林紫夜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那时候的手炉,是陶的。”林紫夜说,声音很轻,“炉壁上刻着一朵兰花,是谷主刻的。”

孙原点了点头。“那个手炉还在吗?”

林紫夜摇了摇头。“不知道。出谷的时候,没有带。”

沉默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孙原忽然想起那些年在药神谷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谷,还没有来到这座陌生的城,还没有面对那些身不由己的局。那时候他们只是三个人,在山谷里,种药、采药、磨药、煎药,看着四季轮转,看着花开花落,看着雪落雪融。

春天的时候,他们去山上采药。心然背着竹篓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林紫夜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替他拨开那些挡路的荆棘。山谷里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块绣了花的毯子,铺在那些青翠的山坡上。心然总是边走边说,说那些花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能治什么病。他记不住,可他觉得好听。

夏天的时候,他们在溪边磨药。溪水很凉,凉得刺骨,他们把脚伸进水里,冻得直哆嗦,可谁都不肯先收回来。林紫夜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读着那些她永远读不完的医书。阳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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