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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未穿透云层,真定城外的大地上已经铺满了兵。
卯时三刻。
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很淡,淡得照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大地上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像是一群群蚂蚁在搬运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那是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马粪的臭味、皮甲的酸味、铁器的冷腥味,所有味道搅在一起,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太行山上灌下来,呜呜地响,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地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一片泥泞,泥水混着碎冰碴子,踩上去吱吱嘎嘎的,溅起来的泥点子打在腿上,冷得刺骨。
北门外三里处,黄巾军的大营连绵数里,营帐密密麻麻地铺在旷野上,像是一片片灰白色的蘑菇。营帐是用粗麻布缝的,有的破了洞,用草绳子补着,有的歪歪斜斜地撑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营帐周围插着许多旗帜,旗上绣着“黄”字和“天”字,用黄色的颜料染的,在暮色中闪着油腻的光。那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绑着干枯的稻草人,稻草人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在风中摇晃着,像是活人一样。
褚飞燕的中军大帐位于营地正中央,四周密密麻麻地围着三层营帐,像是圈圈涟漪,又像是层层壁垒。大帐是青色的,用厚茧绸缝成,顶部插着一面大纛,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褚”字,字是黑色的,用丝线绣成,旗边镶着一圈黄色的流苏,在风中飘荡着,像是一条条舞动的蛇。大纛高三丈,旗杆是用整根松木刨成的,漆着黑漆,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褚飞燕站在大纛下,身量不高,但很结实,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铁甲,甲叶是用精钢打造的,每一片都磨得锃亮,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像是一片片鱼鳞贴在身上。铁甲的领口镶着一圈红色的缘边,缘边上绣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知道是手工极好的绣娘缝的。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革带,带上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是黑色的,镶着铜饰,铜饰上刻着饕餮纹,做工精细,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麻绳,麻绳已经被汗渍和血渍浸得发硬。
他的面庞方正,颧骨高耸,眉骨粗重,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两颗黑色的石子嵌在眼眶里,眼珠子在火光中闪着光,那光不是温柔的,是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看不见底。他的胡须是黑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衬得整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下撇,那神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真定城墙。
他看那座城,看了很久。
真定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像一道黑色的剪影,高耸着,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隐约可见旌旗在动,那是守军的旗帜,不多,只有几面,但还在空中飘扬着。城头上星星点点地亮着火把,火光照出守军的身影,那些身影在城垛间移动,像是幽灵在游荡。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真定的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年轻,不到二十岁,跟着张牛角从博陵一路杀过来,打下这座城的时候,他没费什么力气。城里的人很听话,开城投降,奉上粮草,跪在地上喊“将军万安”。他记得那时候他很高兴,觉得天下就是他的,谁拦他就杀了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座城,他已经攻了三天,三天都没有攻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皮跳了两下。他的咬肌绷紧了,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跳。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稳,像是在数着什么。
“报——”
一个斥候从远处奔来,马蹄溅起一片泥水,黑色的泥点子飞溅开来,落在他的甲袍上,他也不管。斥候勒住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拱手道:“将军,虎贲营已至城北十五里。”
褚飞燕的手忽然停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然后那惊讶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
“多少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很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斥候远观,骑兵约两千,步卒不计。旌旗上书‘虎贲’二字,领军者似是魏郡太守孙原。”
褚飞燕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城上,落在那些城垛间的火光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一缕寒光,一闪就没了。
“孙原。”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轻轻吐出来,像是在品尝什么酒的滋味,又像是在掂量一个猎物的斤两。“魏郡太守,虎贲营的指挥。天子手里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的副将,那人身材高大,面目粗犷,穿着一件皮甲,皮甲上沾满了泥垢和血渍,甲片边缘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久。他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刀疤很深,皮肉翻卷着,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传我的令。”褚飞燕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擂鼓一样,震得身边的人都抖了一下。
“盾牌手、长矛手,分左右两翼,准备迎击骑兵。步卒居中,弓手在后,按鱼丽之阵列队。把井阑和冲车都推上来,今天必须破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珠子里有一种光,不是火,不是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把刀,在每个人的脸上扎了一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今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铿锵作响,掷地有声,“挡住虎贲骑兵,真定城就是我们的。”
他的手指向远处的城墙,指尖在薄雾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像是一把刀,劈开了晨雾,劈开了暮色,劈开了所有人的心防。
“那些攻城器械,都给我推到前面去!井阑上给我架满弓手!冲车给我顶到城门底下!城墙上的人,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是一声声闷雷在天边滚动。
“告诉我,”他环顾四周,“你们跟着我出来,打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粮?吃了多少苦?”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沉默着,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兵器,攥得指节泛白。
“我告诉你们,三万大军,打到今天,只剩下不到两万。我们死了近万人,伤了两千,丢了粮草无数。家里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可我们回不去。”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要活着回去,就要打下这座城。打下这座城,就有粮,有钱,有女人。打不下来,这里就是我们的坟。”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珠子在晨光中闪着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所以今天,谁都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喏!”所有将领齐声应喏,声音震得大帐的布幔都抖了几下,震得地面上的泥水都起了一圈圈波纹。
褚飞燕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的真定城上,又落在远处的官道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他的目光很长,长得像是要穿透这薄雾,穿透这暮色,穿透这所有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虎贲营。孙原。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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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天色大亮。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薄薄的一层洒在大地上,黄惨惨的,像是给万物蒙上了一层黄色的纱。那光不暖,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让人看得更清楚了一些——看得清地上的血,看得清城墙上的人,看得清远处正在列队的黄巾军。
五万黄巾军在校场上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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