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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军的营帐扎在距离真定城东南方向十几里的枯草地和荒弃的耕地上,顺着一条干涸了的河沟两岸铺开,从高处望下去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灰色积木,不多,不密,稀稀落落地在旷野上缀着,中间留出了大片大片的空地。空地不长草了,被马蹄人和车轮碾烂了千百遍。成堆的黑色灰烬被风卷起尾巴在空地上到处乱窜,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麻雀。没有篝火。没有人敢在离敌城这么近的地方点大火。
帐篷的材料五花八门,从真定城周边乡县和坞堡中抢来的粗麻布做成的帐篷骨架是刚砍下来还带着树皮湿气的湿木料,撑不起太规整的形态。多数帐篷歪歪扭扭地立在泥地里,被朔风一吹整副骨架就从里往外嘎吱嘎吱作响。有的帐篷连四面的围布都不全,用麻绳拴住两根柱子的一角兜住北风。伤员就挤在这样透风的帐篷里,一个挨一个侧躺着,腿挨着腿,背靠着背。伤口在黑暗中被冻成了一坨坚硬的冰疙瘩。止血用的布条和碎麻绳从他们身上垂下来拖在泥地上,和着草屑、马粪、冻泥搅在一起,像一条条腐烂的肠子。
受伤最重的那批人被安置在营地的正中央,离中军的褚字大纛最近。三顶帐篷被辟出来专门收容重伤兵,每顶帐篷都是临时征用的两间民房拆了门板堆叠起来搭成的临时救护所。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想要干呕的气味。那不是血腥味——血腥味他们已经习惯了。那气味是脓、粪便、尿、腐肉和某种从伤口深处渗出来的黏稠分泌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厚得可以在舌头上挂一层黏膜。
营中没有随军的郎中和医官,黄巾军没有朝廷那些正经的建制。只有几个在太平道里学过粗浅医术的老道众,平时替教众把把脉、开些草药、治些头疼脑热是没有问题的——可面对这些被长矛捅穿腹腔的人,他们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在伤员的草席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铜匕。不是匕首,是早年行医时用来划开脓疮的那种小铜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叶子,在灯光里微微透着光。他面前躺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腹部被一支长矛扎穿了一个洞,肠子从伤口里挤出来,紫红色的,泛着光泽。
老者的手在抖,他用铜刀在伤口边缘切掉了几块已经发黑坏死的腐肉,腐肉一碰就碎,黏糊糊的往手指上粘。那人没有叫喊,不是不怕疼,是已经疼到没有力气叫喊了,眼珠翻白,嘴角有白色的泡沫,喉咙里发出一种低微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像风从破了的陶罐缝隙里挤出来。老者从陶罐里舀出一瓢水冲洗伤口。水从伤口上流过,带走了一些血痂和碎肉,又从伤员的腹侧淌下去,把草席洇湿了一大片,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馊臭。伤口里没有看到新鲜的出血——不是因为止血了,是把血已经流干了,身体里剩下的那点血被身体紧紧地锁在最深处的血管里,再也不往伤口那个方向走了。
老者在用麻线缝伤口,没有针麻线穿不进皮肉里,他用了从死人靴筒上拆下来的一根细铜锥代替针。铜锥在油灯火焰上烤了一会儿,黑烟薰了铜锥一身,他把麻线穿进锥尾的小孔里,从伤口边缘的皮肤下面穿过去,再穿回来,再穿过去,再穿回来,像缝一件破了的衣裳。
年轻人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话,是嗓子在对疼痛做出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反应。那声音从喉咙里往外爬的时候不像人的声音,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尖锐又短促的嚎叫。
老者的手没有停,声音还在哆嗦,手上的动作从哆嗦中硬是稳住了。他把伤口缝合了大半,最后一步是打了一个麻绳的死结。然后他从陶罐里抠出一把不知道是什么草药的烂糊糊——那一坨黏糊糊的东西呈深绿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敷在伤口上,再用一条干净的麻布缠了好几圈,从腰间绕过去,再从腋下绕过来,打了个结。
那人终于安静了。不是伤口不疼了,是老者不知道在哪里戳中了他什么穴位,他的呼吸从之前急促的、短促的频率慢慢地缓下来,慢到像一个人在熟睡时才会有的那种平稳而缓慢的呼吸。他的眼珠不翻了,眼皮慢慢地合上了。他活着,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
老者的手停在半空中,铜锥尖上挂着一截麻线头,在灯光里微微晃动着。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个年轻的太平道徒是谁家的孩子,也许在想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到底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睛看一看明天的太阳。这世间,生民的命便如这灯下的飞蛾,明明只求一隙光亮,却总被烧断了翅膀。
王当蹲在帐外,隔着一层被血渍浸透了的帐布听着里面老者的喘息声和他的弟子递铜刀递麻线时低低的对话声。他没有掀开帐帘进去,他的手按在帐布上,五个手指嵌进布料纤维里使劲地抠着,抠到指甲盖都往外翻了几分。
帐帘从里侧被掀开了。那个老者满头大汗地探出上半身,看见王当蹲在门口,吓了一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很轻的、带着浓重冀州口音的话:“王渠……王渠帅。”他叫的是王当的官号,后半截话就接不上了。
王当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越过了老者的肩头落在那个年轻黄巾士兵的脸上——那双刚才还翻白的眼眸子已经闭上了,嘴唇的颜色从灰白色变回了浅粉色——活过来了。
王当把帐帘从老者手里接过来重新合上了。他蹲在帐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那片被血浸透了又冻硬了的泥地。
今天他们去烧粮仓的那个集子外面的土墙根下埋着他的人。那些人在矮墙前面倒下去,他带人去抢尸的时候已经冻硬了,掰都掰不直。他们各营各曲各队在太平道的教义里是生死都没有归路的兄弟,活着的时候同锅吃饭,死的时候同穴埋土。那些人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看见的不是家乡不是亲人,是老营集那堵烂泥糊的土墙和土墙后面那几间漏了顶的草房。明明只想活着,活着就那么难么。
杨奉趴在营帐前的泥地上杀了一个赵家坞的部曲,死之前对他说了四个字:“太平将至。”
握着刀的手还没有松开,人已经凉透了。杨奉看着他的脸——不像三十多岁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又粗又黑地从腮帮子上冒出来。
杨奉把刀从他手里掰开,把尸体拖到院墙根下和其他阵亡的弟兄们并排摆好。他蹲在赵家坞院墙根下歇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赵家坞下了几天几夜的雨,地面上一片泥泞。杨奉带着他的兵从围墙外头翻进去的时候脚底全是泥,好几个人从墙头上滑下来摔断了腿。墙头上的赵家部曲用钩镶的钩子扎杨奉手下兵的肩膀,活活钩进肩胛骨里再把从墙头上拽下来。
杨奉往上爬的时候一样滑了手,他的络腮胡子糊满了泥浆和血。他用牙齿咬住矛杆借用上臂的力量把自己翻上墙头——他的牙到今天还酸着。
最后一批粮草从赵家坞的谷仓往外搬,杨奉站在谷仓门口清点数量。赵家坞的地窖里还有几坛酒,他的兵搬完了粮从地窖里抱出来几只粗陶酒坛子往牛车上摞。
杨奉抬手给了那兵一巴掌。“粮还没运完就搬酒?运完了酒有的是——粮要是运不回去,你喝什么?喝西北风吗?”
那兵捂着脸退下去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吭声。杨奉看着那个兵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地搬完最后几袋黍米,然后抱着酒坛子往车上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赵家坞的坞主赵桓被五花大绑绑在牛车后面跟着队伍往回走。他在泥地里走了十几里路,鞋走掉了,脚底板在冻土上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泥水里印出一个血红的脚印,脚印一落地就被后面的人踩乱了。
杨奉从马背上解下皮囊喝水的时候,赵桓从牛车后面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是一种空洞的绝望,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门口被人强行带走的时候看着最后一眼的家的方向时眼睛里面会有的那种光——全都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杨奉把水囊挂在马鞍上策马往前走。他头也不回。今日你是赵家坞主尚能苟活,明日我便连这牛车也未必有份,这世道,谁又比谁强多少呢。
张白骑的左翼残部在入夜之后又饿又疲。
他的营帐扎在一截干涸了很久很久的河沟的南岸,河两岸的蒿草被士兵们的营帐和车马踏平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龟裂的河床泥土。他的行军灶架在河床最宽处,灶是临时堆的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灶膛里烧着抢来的枯树枝,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被寒风熄灭。
炊事兵在灶上架了一口大铁锅,铁锅是从哪个被抄的村庄里连同锅铲一起抢回来的。锅底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锅沿缺了好几个口子,好几处裂缝被铜丝紧紧地箍着箍得锅圈都变了形。锅里煮着黍米羹,黍米是今天从赵家坞运回来的,混着碎麦粒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粮。炊事兵拿一把长柄的木勺在锅里搅着,搅得很慢搅得费力,那勺子不是搅勺子舀沉在锅底的那层硬壳。
张白骑蹲在灶边等饭熟。他的铁甲脱了没穿,只穿着一件中衣,中衣是粗麻布的,洗得发了白,后背上有好几个破洞。脸上身上全是血,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已经懒得去碰它了,让它流着吧,反正流也流不死人。
一个年纪不大、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蹲在张白骑右边,捧着一只豁了口子的陶碗等着锅里的黍米羹舀到他碗里去。他的嘴唇发白,手冻得通红,虎口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锅里的黍米粥时那双眼珠子亮得像点了灯。
他是张白骑的族人,从白骑的老家带出来的少年,爹娘都死在去年秋天黄巾军和国郡兵在城外的那场遭遇战里——死在汉军的弩箭下。
张白骑看着那个少年。喉结在脖颈正中上下重重地动了一下。
炊事兵的木勺终于从锅里舀出了第一碗糜粥。他先用粗布垫着手端起来,吹了好几口才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双手捧住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烫得他眼泪都烫出来了,滚烫黏稠的黍米粥糊在舌尖和上颚上烫得舌根发麻,他不舍得吐,鼓着腮帮子在嘴里面搅了两圈咽下去了。
炊事兵的第二碗粥还没有舀出来,坐席前面传来嘈杂的嚷嚷声——不是吵架,是伤员在争夺谁的伤口更重谁应该先领那一碗粥。
张白骑握着木勺搅了一下锅底,锅底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右手在灶边撑了一撑,费了点力气才站起来。左肋伤口上凝固的血痂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又裂开了,血从甲叶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腹侧往下淌。
他把碗递给那个少年兵。
“吃完了给别人也打一碗。”说着转身走回河沟下头岸上自己的帐内。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着身后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说了一句:“给我剩一口就行。”
话音被风卷走了。
夜里风更大了。
营帐之间每隔几步有一只陶盆,盆里烧着湿漉漉的木柴,没有火苗只有浓浓的白烟从盆口往上冒。白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营地间穿行,整座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焦炭和腐肉混和的气味。
张白骑的伤死了。晚饭后他在帐中勉力脱去衣甲,把糊在伤口上的那团黑布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皮肉上揭下来,揭到最后一层时指甲抠进布缝里牵动了伤口凝结的血痂,血从伤口里重新渗出来,几条细细的血线从裂口处沿着腰腹侧边往下淌。
他拿水囊里的冷水浇了一下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在接触到冷水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冷的应激反应。疼他感觉不到了,打了大半天,伤口的神经末梢已经被磨光了。
他从铁甲的夹层里翻出一小包金创药。药的纸包已经皱得快烂了,纸面上有两个模糊的墨字。他把纸包拆开,把灰褐色的药粉倒了一小半在掌心里,药粉有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苦味,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烧成灰之后再混进去几味不知名的草药粉末。他把药粉按在伤口上,用一根干净的麻布条从腰后往前绕了两圈再往后拉了拉打了一个死结。
他靠在帐柱上,脖子窝着,眼睛闭着。呼吸比平时要慢要深。
帐外有人在哭。哭声不大,闷闷的,是捂着嘴在哭的那种闷响。不知道是哪个少年兵,中午还在握刀杀人的那个还活着,到了夜里终于扛不住了,缩在某个不知道能不能避风的帐角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面。
张白骑听到哭声了,没有动,也没有喊人。他太累了,累到连叹气都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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