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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佛号传来,大河之上,另一艘船缓缓而来,一位白衣和尚站在船头,“此魔头杀孽甚重,入得鬼道深矣,早非常人可比。洪施主正当年少,武功人品均为上选,家学渊博,岂可耽于区区孽缘?此魔杀我众多佛门弟子,今日魔陀定要降妖除魔,杀此妖孽。”
她一掠目,这第二船上不止站着魔陀一人,林林种种站了十来位面目陌生的武林中人,个个面色不善,想也知道是她各路仇家。她行事不分善恶,更不忌结仇,仇怨结得多了,便也懒得分清何人是何来路,冷哼一声,“要降妖除魔的见得多了,你们一起上吧!”
“陆姑娘若不和老朽离开,只怕洪家也阻拦不住魔陀大师的除魔之路。”另一艘船的老者淡淡地说。
她鬼扇斜挥,一圈淡淡的鬼影在扇缘飘动,神色木然,“洪堂,回去告诉洪世方——恨我的人多了,不在乎多他一个;他若不想活了,要病死就赶快病死,拖累别人为他出生入死算什么男人?你若没胆子下来动手,那就快些回去,少在这里掺和。”
洪堂的老脸变了一变,却是不动。
陆孤光不再理他,一旁的任怀苏一直很安静,就如没有看见大河中那两艘船一样,她瞟了他一眼,暗暗的有些不满,强敌在前,他居然没一点惊讶之色。
大概——和他“娶妻”或者“无爱之魂”无关的事,他都不关心也不想出手的吧?她是被寻仇惯了的人,这些是她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一只未觉醒的尸魅。
他没有感情、不是活人,只是一具依照“天兆”而活动的肉体……而已。
“嗖”的一声箭鸣,一支长箭从河中大船上射来,她鬼扇中一道黑光闪过,长箭化为飞灰。就在她出手的瞬间,船上众人纷纷出手,大家畏惧她鬼扇之能,不敢近身,一时间种种暗器飞刀迎面而来,夹带各门各派伏魔之物,或念珠、或道符、或奇诡咒术。
陆孤光人在马上,扇影挥动,一阵鬼呼阴吼之声隐约响起,黑影飘动,宛若黑烟层层扩散,一只只形如骷髅的怪影自她身周窜出,向大船扑去。船上众人的暗器纷纷落空,在怪影之间化为灰烬,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躲避。就在骷髅黑影即将笼罩大船之时,魔陀一声大喝,念动一长串奇门咒语,骤然一道火光闪现,大船猎猎燃烧,火光延烧河流,再自河岸蜿蜒而来,一瞬间船上众人厉声惨叫,在大火中化为焦炭。十数条冤魂之力化入艳火,火焰瞬间围绕陆孤光和任怀苏二人转了几圈,奇异的闪烁不灭。
她为魔陀一举手杀了十几个自己人用以增强伏魔阵的举动吃了一惊,定睛再看的时候,只见火焰绕着自己和任怀苏转了三圈,火线蜿蜒曲折,竟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伏魔咒。这火线必是魔陀在她到来之前就用引火之物在地上画好的,一旦自己入了这个圈子,他就杀人引冤魂之力来镇她。
这自命降妖除魔的和尚,下手竟是如此毒辣。她不知道魔陀在地上画的是什么咒语,只见骷髅黑影受火咒所侵,慢慢淡去,魔陀在慢慢倾颓的大船上合十念咒,全身起火,他竟不但是杀人伏魔,连己身都要献祭进去,不惜身亡也要杀了陆孤光。
她凝视着大火中慢慢沉没的船,那船上的和尚已成了一个火人,却屹立不倒,仍在念咒。
她想她究竟是做了什么,能让人这样恨她、恨得不惜害死这么多人、害死自己也要她死呢?
为什么别人思念她思念得要病死了、别人怨恨她怨恨得不惜死——她却都不记得自己有做了什么?
02
炽热的火焰蓦地高涨——魔陀已死,布阵人的精魂汇入阵中,让这伏魔阵更加宏大,比三味真火更炽烈的高温扑面而来,纠结着浓郁的佛气和怨气。她身处烈焰之中,却不觉得炎热,低下头来,只见怀里有物闪闪生辉,一股清凉温淡的气韵一直围绕着她,外面的佛火魔火再狰狞凄厉,却也伤不了她分毫。
她突然淡淡的想笑——真可笑——
那是极日之珠啊。
身怀极日之珠,不惧烈焰,不蒙黑暗。
所以最怕光线的她现在不怕火。
侧头看去,在烈焰之中,任怀苏身上并没有极日之珠,所以他肯定要遭受伏魔阵的狂焰。但在她看来,他脸色平静温润,四周衣角连一缕青烟也没升起,似乎比她还要从容。
烈焰狂烧,如腾龙怒虎,吞噬数十丈方圆。
奈何一直到这数十丈方圆的野草枯木烧尽,连江水都变色泛红,鱼虾死绝,兔走鹰落,那站在阵心最该死的人、早就该化为灰烬的两个人还站着。
毫发无伤,连两个人骑的两匹马都没烧着一根寒毛。
魔陀尸身若在,定是死不瞑目。
洪堂的船只避出去很远,此时又慢慢靠岸。
看着岸边烈焰过后的惨状,再看陆孤光毫发无伤的姿态,洪堂说话比刚才更慎重了三分,“陆姑娘,少爷对姑娘绝无恶意,但希望看在姑娘曾在洪家住过几日的情分上,见我少爷一面。”
“不见。”她断然拒绝。
洪堂面色抽搐了几下,陆孤光如此威势,打是必然无幸,说又是说之不动,枉他在洪家当了三十年总管,也是无可奈何。他突地注意到了在陆孤光身旁还有一人,此人白衣骏马,一直与陆孤光并辔而立,并未说话。
这人是谁?他试探着抱拳开口,“这位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纵然陆姑娘对我家少爷无情,也望姑娘能当面说清,断了我家少爷的念想。”
她一句冷冰冰的“不去”还没说出口,却见任怀苏点了点头,她顿时一怔,那句“不去”也就忘了说出口。
他居然有听!
还居然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她有些目瞪口呆,也有些哭笑不得,瞪眼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的姿态安详,语调平缓,确是认真的。
“我和洪世方的事,犯得着你来点头?”她冷笑了,“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
他极认真的看了她一眼,眼色是温暖柔和的,仍然缓缓的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本有一肚子的冷笑和冷嘲热讽,却突然都说不出来,这人分明是一只尸魅,但他认真的样子,那种仿佛极有感情的眼神、那种仿佛真的会悲悯世人、会关心别人的眼神,真的……挺好看的。
让人心头微微一跳,莫名的想要多看一眼。
所以她莫名其妙的闭了嘴,莫名其妙的上了船,莫名其妙的和任怀苏一起去了洪家。
江北洪家五十年前是江湖大豪,然而子孙不肖,此时家业虽大,却已非当年风光。如今洪家家主洪羌因练功走火,已重病缠身,将不久人世。洪羌共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洪放沉迷酒色,三年前和人争夺青楼花魁被人打成沉重内伤,拖了五日便先洪羌而去,故而次子洪世方已是洪家唯一的指望,也是传宗接代唯一的人选。洪世方和其兄完全不同,自小便是谦谦君子,无论文才武功都属江湖俊彦之流,奈何去年在蔚山见了陆孤光一面,就此成了孽缘。这陆孤光既谈不上美貌,更丝毫谈不上兰心慧质、贤良淑德,但不知何故洪世方便是一腔深情痴痴追随,终是请了她到洪家做客。这不做客倒好,一做客洪家长辈赫然得知爱子竟是迷上了这妖女,当即如临大敌,邀约了数十位江湖高手对阵陆孤光。当夜陆孤光面露冷笑不战而走,洪世方就此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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