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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都好痛。迅速流失的血液，仿佛也带走了她所剩下的生气。她感觉自己的体温似乎在迅速下降中，双手冰凉。

她听见身旁似乎有人语气痛楚而担忧的呼唤著她，可是她无法睁开眼睛，无法动弹一丝一毫，无法开口出声安慰著他，告诉他她还没有死，在没有确定他平安了、他自由了之前，她是不会就这样轻易离他而去的。

叶朗的眼中一片朦胧。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被迫与自己分离了很多很多年的小妹妹，是何时走到自己的身边，怯怯的蹲下身，尝试碰触他的肩膀。但当她的小手碰到了他右肩的一霎那，他才惊觉自己竟然无法控制的全身颤抖，眼中的泪此刻也坠落脸颊。

「哥……哥。」她小小声的尝试唤出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同情而带有一丝惊惧的大眼，望望他，又望望他臂弯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非烟。

叶朗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稍离非烟的容颜。他的眼中，此刻只看得到她，那个唯一打动了他的心的女子。她曾经是那样活泼、美丽，他的耳边甚至仿佛还回荡著她曾经的歌声和笑语。可是现在，她却像个破败的娃娃一般，毫无生气的躺在他臂弯中，身体轻盈得仿佛随时都会飞去、随时都会消逝。

「你醒过来，非烟，睁开眼睛看著我……」他哽咽了，那样汹涌的恐惧和悲痛一瞬间挤拥在他的胸口，使他无法呼吸视听。

怎么办﹖他要怎样做才能挽回她﹖他慌乱的想着﹐却无计可施。他愿意以自己的一切﹐去换回她的生命﹔但可笑的是﹐即使他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去交换﹐也无法阻止她此刻生命的逐渐流逝。

是谁说过……一命换一命的呢？他苦涩的想，原来即使再多的哀恳、再多条性命，也挽不回那已流逝的一生了。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久远以前，她援琴而歌的清澈歌声。

——昔君与我兮，形影潜结；今君与我兮，云飞雨绝……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

星灭光离！他倏然睁大了双眼，从胸中迸出一声痛吼：「不，不行！不可以——」

他急急的注视著她失血的小脸，却不敢用力摇晃她或是拥抱她。他只能急促的呼吸，忍不住眼中那汹涌而出的泪。

「非烟，我拜托你，醒过来吧……余振已经死了，冯野也是；再没有什么人或事物，可以教我们分离……我的妹妹小荻也在这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争战、没有仇恨、没有杀戮的地方过一辈子，就像我们曾经约定的那样……」

他哭了出来，泪水落在她冰凉的小脸上。

「别离弃我吧，非烟。我只有你……是我可以期望的，期望著有一天，我能像你了解我那般的懂得你……」

他顿了顿，终於无法抑制的痛吼出声：「我爱你啊，非烟。从最初见面开始，你就已经在我心底了……你怎能就这样放手？怎能就这样离我而去？」

那两排如扇子般的长睫忽闪了一下，缓缓张开了。

他一时间无法呼吸。望著那双清澈如昔的瞳眸，他居然眼中充满了泪，无法说出只字片语。

「我知道……你不需要那样大吼大叫。」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而低微，但他却一字不差的清晰听进耳中。他狂喜的望著她，一迭连声的说著：「你还好吗？非烟，你没有死，谢谢天！我简直不敢想像……假如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微弱一笑，冰冷的小手抚上他带泪的颊。

[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使他喜悦的笑容倏然凝结在脸上，仿佛不祥的徵兆。乌云不知不觉间覆盖了他整张俊颜，他无法置信的反问道：「你……你说什么？！」

她虚弱的微笑了。那朵笑容仿若黑夜里盛开的昙花，在短暂的生命里绽放著一抹绝艳的风华。

「我说，倘若我已不在这世上，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不！」他下意识的脱口反驳，表情像个任性的孩童，在手足无措的面临死别的威胁时，只懂得以强硬的任性话语，来掩盖自己深刻的不安和忧虑。

她温柔的笑了，纵容的凝望著他焦虑的脸。「别耍……小孩子脾气。我们都知道……无论生离，或是死别，我都是那么的希望你幸福……」

回光返照吧，她想。她觉得自己最後的一丝气力就要用尽了。她也觉得惊讶，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多的话，殷殷的嘱咐著他，在他可以坚强的独自活下去之前，她实在不放心……丢下他一个人啊。

叶荻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另一侧看著非烟，仿佛从他们两人间的对话里体悟到了什么，她轻轻握住了非烟的另一只手，小声的叫道：「嫂……嫂？你不要死好吗？」

非烟无声的叹息，尝试对她展开一个微笑，可是她的气力已经用尽了，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非烟！不准闭上眼睛！看著我啊，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我知道有谁可以救你，只要你坚持住……」叶朗惶然的大吼起来，一下将她拥进自己怀里，转身往门外奔去。

当他跨出房门的时候，他听到怀中的她发出一声满足而微带笑意的叹息。

「啊，原来自由的阳光是这样的……是这样美好的——」她含笑轻声的说，微仰著头，凝望著他焦灼不安的容颜。

然後，她居然开始背诗了，从她紧缩的、乾涩的喉间，清晰的说出一字一字，扭绞著他的心，使他的心几乎淌血了、撕裂了。

「星参差，明月二八灯五枝。黄鹤瑶琴将别去，芙蓉羽帐惜空垂……」

他的脸色一霎那变得惨白。可是他不敢喝止她，不敢打断了她，不敢大声的冲她说话……尽管她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最不祥的预言。

「歌宛转，宛转恨无穷。愿为波与浪，俱起碧流中……」

在晨光熹微里，她那只系著细细红绳的皓腕，无声无息的垂落身侧。

此时，元朝对南宋已形成包围，大军一路沿长江东下，长驱直入，目标直指临安。贾似道率兵十三万於临安迎敌，不战自溃。

德佑二年，元兵攻陷临安，掳恭帝、谢太皇太后及宫人、大臣数百人北去。其弟侥幸逃脱，在福州即位称帝；但三年後为元兵所逼，走死碉州。文天祥又拥立赵昺为帝，但旋即被俘身死；最後，幼帝在崖山附近蹈海自杀殉国，南宋至此灭亡。

蒙古入主中原，首先做的事情便是广招贤才、收买人心。很多读书人及当时的名仕们，都立意宋亡不仕，使元朝统治的推行格外困难。

因此，新皇帝是不吝封官晋爵、表现大度的。

「阿朗，皇上很看重你的才华，既然在前朝奸臣当道之下，使你没能施展好男儿的抱负；现在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正是你为国效力的好时机……」

这已是临安陷落的四年之後。依然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江南风光，但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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