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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农得到消息的时候，褚裒已经出了四七。他派人在家中搭起灵堂，为这位素未蒙面的南朝名臣上了三炷清香，聊表哀思。

然而，除了惋惜褚裒的死，李农心里更多的则是在担忧此事会不会影响到他与冉闵秘密归降南朝的计划。若是为此而不能成事的话，那当真是天意弄人了。

想到因为机缘巧合，冉闵先杀了褚裒之子，自己又间接造成了褚裒的死，这位素来足智多谋的将军，也不得不对于命运的捉弄感到无奈。

而此时的玲珑却得到了一个让他五雷轰顶的消息！

对于探望自己的“母亲”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期望，只不过冉闵在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时候那故意卖关子的眼神令他不得不笑着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直到他前脚踏进家门，后脚就接到了中书令的任命之后，玲珑总算是明白了冉闵的心思。以冉闵的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尴尬地位？诏书的最后竟还附了冉闵的一封私信，要将这处本来交给自己父母代为管理的田产作为送给新任中书令就职的贺礼。这种既是赏赐又是威胁的手段，可不就是为了成全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吗？若是一般的人家，就算是为了这份偌大的家业着想，也会做些表面功夫的吧？

一时间，玲珑心里满是融融的暖意。那日里胡乱搪塞的理由，没曾想冉闵却当真了。那天他对冉闵说因为帮不上忙而神伤，一转身的功夫那煞星就赐了官职，如此厚爱怎么叫人不感动？

由于此时皇帝石鉴已死，新君未立，圣旨是由大将军代署的。宣读过了圣旨，玲珑发现继父看自己的眼神里果然多了几分崇敬。

玲珑有些哭笑不得地被请进客厅，对着一大帮人寒暄了许久，连附近的地保、里长乃至富户、乡绅都被请出来和玲珑一一相见了。

其间有个富商想请玲珑为自己的宅子题字，被玲珑笑着告知自己并不认字的时候还尴尬了许久。好在他不愧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商人，立即对着玲珑的才学好一通吹嘘才算是把这事揭了过去。

应酬了好一会儿，终于只剩下了自家人。玲珑这时才知道，冉闵早把他要回去的消息知会了家里。而从他派去使者的语气里则依稀透露出大将军想要一场隆重欢迎的意味。于是，就着谁有资格迎接玲珑的问题，家里险些被人踏破门槛。好在这个消息还没被透露到朝廷中去，要不然今日只怕连地方官吏也要来插一脚！

好容易等到了安静的时候，玲珑见母亲迟迟不出来，不由好奇地问起。

“你娘她……你娘她……”黄脸的汉子长叹一声，眼中难掩悲色，“她在后面为你弟弟守灵！”

弟弟？那个柔软稚嫩的孩子竟然已经不在了！玲珑不禁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我能去看他一眼吗？”

“今儿个正是小虎儿的头七。小虎儿命苦啊……你随我来吧，有你送他最后一程也好。”

一路上，黄脸汉子絮絮叨叨地说起后院里那口杀千刀的枯井。因为地龙改道，那井里自去年起就只剩下了泥沙水，便被人用一块石板封了起来。那一日下着雨，顽皮的弟弟不知去了哪里，到了晚饭时分还是没有出现。继父不由着急起来，发动了整个庄子找人。找了足足一夜，才在第二天一早发现封在井口的石板不知被谁踢开了一些，成人绝落不下去，却刚好可容一个小孩通过！继父当时犹如得了什么感应，赶忙翻开石板，放水桶下去打捞。捞了第二次，果然在满是泥沙水的水桶中发现了已经泡得涨大了一圈的儿子！暴怒了男人几乎将在那个院子走动的仆从通通打死，然而这却无法挽回曾经被赋予了他全部期望的幼小生命就此离去……

灵堂之中，挂满了白幡。

玲珑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之中。他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了片刻，才来到母亲身旁坐下，从竹篓里捡起锡箔做的元宝，放在炭盆中化了。

许是因为儿子突然离开的缘故，一旁妇人憔悴了许多。她低头看着炭盆，时而抹泪，时而微笑，竟是有些痴了。

黄脸的汉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灵牌，说是要给玲珑准备晚间的吃食便悄然走了。玲珑觉得他更多的是无法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你怎么忍心！”一句控诉，这是黄脸汉子离开后玲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死死瞪着面前的夫人，拳头紧紧攥着，连手指都微微泛白。

“他难道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吗？”玲珑的眼眶有些发红，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指责。

“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这个地方想要害死他的，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一人而已！”玲珑继续咬牙道，“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下此毒手？！”

良久——

“你说的没错，是我下的手。”妇人在玲珑震惊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难道你真的不懂，为什么我要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吗？”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只要用这双手，拉开石板，再轻轻一推……他哭着喊娘亲救命的声音，我现在都可以听得见呢！”

“你……”玲珑的胸口不住起伏，不知是为了面前这疯狂的一幕，还是因为心中隐约的猜测。

“好，你不懂。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妇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露出嗜血的光芒，“我就是为了要告诉你，生命是如此脆弱，脆弱到了你只要心里稍一动摇就会让旁人万劫不复！他的死，只是一个警告，警告你不要忘记你身上的使命，不要忘记当年许下的诺言！”

妇人冷笑着直视玲珑的双眼：“小虎儿是去了，不过却不是我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他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心底的猜想被亲口印证，玲珑几乎站立不稳。怎么可以寄希望于这个女人因为有了家、有了儿女而改变？她的倔强、她的决绝，自己不是早就明白的吗？她不愧是最了解自己的人，用最为有效的方法给了自己致命一击！

玲珑自然没有忘记，他们在这里谈起谁才是最重要的人。是的，那个人才是永远被放在第一位，永远必须被放在第一位的人！没有人可以超越他的位置，就是冉闵也不能！！！

撕心裂肺的痛，玲珑仿佛看见那个人倒在血泊之中，翕动的嘴里不断呢喃着两个字。下一刻，更可怕的噩梦突入玲珑的脑际，那是一个头颅，被盛在朱漆的盘子里。用石灰处理过的头颅栩栩如生，那是冉闵的头颅！

玲珑落荒而逃了。他失态地飞奔上马车，像是逃离魔窟一般逃离了那个应该被称为家的地方。马车的颠簸并不能平静他痛楚到无以复加的心，浑浑噩噩回到大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本不想去见冉闵，却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口。

冉闵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气。玲珑知道他可能刚杀了人。这个时候可以值得他亲自动手的人已经不多，玲珑不禁有些疑惑，同时也本能地感觉到冉闵身上那股被压抑了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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