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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想学做菜?"
魈放下文书,转过头看空。坦白说他最近有些忐忑,自从那日之后身边这吵闹的家伙变得正常了不少。好吧,虽然这么形容自家夫人有些奇怪,但确实,日日必赖的床不赖了,顿顿要挑的菜不挑了,他忙他就自玩自的,甚至有兴致了还会踱步到书架前抽两本书看看。
“没什么,"空坐在炕边挠挠脑袋,“就是无聊,想找点事做,刚好听说蒙德那边有商人带新货来,去看看。”
大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开始忙前忙后。新做的夹棉花层袄,防滑底的鞋,托人留了一圈狐狸绒的小坎肩,还有一顶将那围金辫妥妥贴贴藏在下头的宽沿斗笠。他拿到后在手里仔仔细细比划了一圈,又怕里头桔梗草茎扎额头,于是夹在胳肢窝里下山去找铜雀,叫他想办法从行秋那里搞点兔绒来垫在里面。
小侍卫从上司手里接过被他捂得热乎乎的布包,嘴巴闭合一阵欲骂又止,千言万语汇成一个白眼,愤然离去。
终于装备齐全了,小娘子昂着头乖乖由魈披上大氅,然后在下巴底下打上一个略显丑陋的蝴蝶结。
"早些回,东西搬不动找铜雀。”他拍拍他的脸,指了指丢在床上的新袄子,“外面冷,真的不穿么?”
空鄙夷地看了一眼那件经典红花配绿叶外加百蝶穿花凤舞九天二龙戏珠的大袄,“你穿好看,我镇不住。"
"好吧,路上当心。”
魈无奈叹气,靠在门边目送他成了个金黄的小圆点,盯着雪地上一排小脚印一会儿,然后将棉帘放下。
小娘子像是个采集食物顺利归来的小松鼠,一篮子满满当当,脖子里还挂着串红彤彤尾端炸花的果实,他把这个切碎了下进菜里,魈第一筷子就被辣的眯了眼睛,一口用来解辣的温水全沿着下巴流了下来。勾勾果沙拉、泡泡橘果酱拌窝窝头,一同纳入空收藏的除了这些乡下大人连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奇怪蔬果之外,还有那些记录着稀奇古怪菜式做法的图谱。
喜欢满屋子乱窜的捣蛋鬼安静了下来,系着个围裙一本正经在灶台前做研究,两只小崽子等得无聊用嘴去拽他的袖子,被奖励了两记爆栗后才不情不愿安静了下来。
同样无聊的还有魈本人。
深夜咱们大人批着公文,边上半个条凳这小子在照着样子画图录,你别说,皱着眉头一笔一画仔仔细细的,结束了也不问他夫君几时睡,哗啦帘子一拉就躺下了。坦白讲,魈有些怀念他过去嫌灯晃眼睛催着他快睡的日子。
不是,真就这么有意思?
小夜叉百思不解,又不好意思直说,于是决定在第二天空出门时稍加暗示以表不满。
具体策略是一早上在空出门前端着个粥碗观测人家一举一动,终于在起身准备离开时轻咳一声。
“咳,空,我有些事。”
“嗯?”少年转过身低头一边扣扣子一边等他回答。
“呃,就是…"坏了,要说什么来着
“出门记得把门带上。”
飞快地在嘴里滚完这一句后他自觉尴尬,恨不得整个脑袋扣进碗里。空手一顿,挺给面子的点点头。
商队的货鲜,价格也不含糊。奇怪装束的男女长着宽厚的嘴唇,浅色眼睛里铺一层薄薄的黄沙,衣袍上带狂野的土腥味。双足上刻印着的大漠与河海的印记是召唤黄金的阵法--他们是售卖旅途的人。
小娘子脚腕上的金铃不惧这些,它好像是京城的一只眼珠,慵懒地扫视着远方鼻子穿着铜环的姑娘们。望舒的人们钟爱它,正如他们更加钟爱石门后吹过来的那阵香风,胡璇之类的调味固然新鲜,可琵琶筝琴要响起来,终归还是差得远。
市里面街本就不宽,各色方布随意铺起,上面花花绿绿堆着数不尽的新鲜玩意儿。少年蹲在地上认真拣选,几日的锻炼使他出具眼力,金辫在他脚边随着动作扫过。有识货的一眼看出那金铃价格不菲,问他是不是宫廷出来的舞娘。
空摇摇头,他的眼睛还在那堆琉璃百合上流转,魈喜欢这种从京城过来的花,胡人驯服的品种似乎同图录上的不大相同,不知加入鱼汤滋味如何。
“两朵这个,多少?"
“八三文,"女人手指卷了几下纱巾,弯曲的浓密睫毛使她在少年身上流转的眼神变得暧昧,"您长得美,八十文。”
"太贵!”他吓得咂舌。女人见状大笑,“您别在发上去舞一曲,赚来的黄金能把我这儿的琉璃百合全买下。”似乎是要证明自己独具慧眼,她慷慨地赠他一朵,抽出一把用布包裹起来的胡琴,来自荒野的琴音笨拙地组成了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京中舞曲。
他有些犹豫,这些年除了魈以外他从不在他人面前起舞,可金铃乘着节拍震颤起来,双脚交替旋转,他闭眼虚虚向女人邀一杯酒,在这小小的,由一方麻布组成的舞台之上恣意挥洒。交易中的人们纷纷停下,奴仆们肯定,在老爷万金的宴会上再技艺高超的舞姬也难以与之相较。挑夫自觉搬起挡在路中央的杂货,胡人手指轻搭在牛皮鼓上,摸索着旋律的空隙加入这一场随意而起的即兴舞蹈。
女人的预言应验了,少年脸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汗,脸颊微红,发丝贴在额上,一双杏眼亮的像水里淘过的琥珀石。
“请给我两朵琉璃百合。”他把一碗银币倒在她手里,听铃哐啷的,璃月的铜锭、印有蒙德新王头像的星型币、还有须弥的金叶子。
这报酬远高于同行一日的辛劳,只可惜她还在咂摸着那场惊艳表演的余韵,待回过神来时人早已走远。
这位善良可爱的小娘子一时之间被推上了东街话题的顶峰,着装各异的人们每日备好乐器翘首以待。他献完一支舞,背着竹篓沿街走过一圈,接着各式的尖货就堆满了口袋。小娘子从不透露他的名字,人们对他的来历也知之甚少,只晓得住在望舒最远最高的那座山上。大胡子商人顺着人家的手指张大嘴巴往远处望去,雪后的山像染了须弥蔷薇汁的淡蓝布片,“喔一-璃月话讲,高手在民间!”
民间?知晓内幕的望舒人们笑而不语。
消息一路冲上了山,民间县令大人听到的时候正趴在井边上,腰间挂着根麻绳,呼哧呼哧往上拽铁桶,里头放两碗小夫人前两日新冻下去的薄荷粉冰糕。
“大人--咱家夫人在山下被小姑娘亲了--"
铜雀站在下面大吼一声,一路相伴的小侍卫深谙大人快速收拾的方法。魈提着桶呲溜一下出现在他身边,比桶还硬的脸吓得他够呛。
“夫人手艺日渐精进了哈。”声东必先击西,铜雀两只眼睛越过他狠狠在冰糕身上刮了刮。主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在太阳底下站了一阵子,屋檐上的冰锥咔咔掉下来两根,小夜叉磨磨后槽牙,有点颤颤巍巍从里拿出一碗。
润滑的口感滑过舌根,薄荷叶和蜂蜜融合在一起,一勺咽下去后还荡起回甘,并一股子奇异的花香。小侍卫满足地咋咋嘴,“枫丹那边叫虹彩蔷薇的花蜜。”
他有意再要吊一吊魈的胃口,“这蜜难弄,一小罐子几十金,也是那姑娘送的。大人您说,这多少有点意思吧?”
果然呢,大人听罢愣在原地,手就这么原样呆呆维持着提桶的样子。小侍卫假装看不懂,自顾自把吃完的碗送去厨房洗净。出来看到夕阳西下,山间天寒,雪比山下化得慢,白茫茫的泛蓝。余晖点燃云脚,红与白对冲,裸露的岩石与硬土扫过来一圈光晕。小夜叉小半条腿插在雪里,风卷起耳朵边两捋头发,黑黑的袄子穿在身上,越发显得他像块几十年前山民随意立在这的平安碑。
“我走了啊大人,走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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