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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9章 第一截筒节（第1页）

试锻定在三日后。

头一样先到的是料。九月初，南山基地的两车钢锭进了厂，押车的基地同志交完单据，笑着说：电渣重熔的头三炉，合格的两炉都在这儿了，肖首长捎话——东西给你们了，造不出来，不要给他打电话。

东西到归到，但是，该经过的检验流程还是必须有的，这是将来承受锻压的依据以及后续加工的数据依据。

化验室验了两天，结果出来，陈兆勋拿着单子来找林瑞，手指点着其中一行，难得地笑了：杂质这个数，咱们原先的炉子炼不出来。基地的炉子是滤过一遍的，可底子还得咱们再打——林科长，不愧是咱们炼钢厂的传奇科长，这一步真走对了啊。

这些钢锭料进炉。

炼钢车间那口旋转炉，早不是当年顶吹压缩空气的形制了——林瑞前两年已经把第二期的炉子改成了复吹，氧气从炉底往里走，钢水在炉膛里翻得更透。

开炉那天，车间里热浪扑面，火口子一开，一条火龙似的钢流进了钢包，映得满车间人脸上发亮。

这批钢，是给化肥塔炼的。车间主任扯着嗓子跟炉前工喊，都给我把眼睛瞪圆了！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是国家的罪人。

众人无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合格的钢锭一块块出来，编号，入库。接下来，才是正戏——上三千吨重压机。

试锻那天上午，重压机车间围得水泄不通。石万钧、车守正两位师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站在操纵台边上。唐宇带着装配科的人维持秩序，只许看，不许近前——可厂里那些安排来学习的青年工人，以及省城来实习的大学生还是把这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小本都揣好了。

都看好了。石万钧开场就说了一句，今天这一炉锤下去，你们记的不是热闹，是数——下锤多快，回锤多深，料回了几回火，你们一笔一笔都给我记上。

重压机轰鸣起来。钢锭烧透了，钳出，上砧。第一锤下去，大地跟着颤，工件压在砧子上，稳稳地吃进了一半。车守正盯着火候报数，石万钧掌钳，两个人一个喊一个应，锤起锤落，跟说对口词似的。烧一回，锻一回，工件在锤底下一点一点展宽、展薄，成了板坯。

三天，锻出了第一批板坯。厂里的学习工人，省城的实习大学生的小本记满了，夜里回宿舍还凑在一起对数，谁记的数跟师傅对不上，谁就认罚，第二天给师傅们打洗脸水。

八级工亲自操控三千吨重压机锻造大件，这场面可是少见，而且，还是一点一滴的现场教学，每个人都学的如痴如醉。

板坯接下来上卷板机。机器也是厂里造的，辊子一转，通红的板坯一点点卷过去，卷成一只筒节。头一只筒节卷出来，立在地上，两个人高，围着的工人都伸手去摸，被车守正一巴掌一个打回去：摸什么摸！烫手！

大师傅，这就算成了？小马咧着嘴问。

成什么成？车守正眼睛一瞪，卷起来是卷起来了，缝还没焊呢。塔是焊出来的，不是卷出来的——焊缝这一关过不去，前面全是白干。

焊这一环，厂里特意从原阳钢铁厂请了人来。炼钢厂不缺大国工匠，不缺七级钳工，甚至七级造模工都有，唯独焊工这一块确实是短板。

祝长明，七级焊工，五十出头，人精瘦，进门先不看机器，看坡口。筒节的纵缝坡口开好，他蹲在那儿，拿焊条比着看了半天，摇摇头：坡口角度小了半度，重开。

开坡口的工人脸一红：祝师傅，图纸上就是这么标的……

图纸是图纸，料是料。祝长明也不恼，笑眯眯地把图纸接过来，拿铅笔在边上写了个数，这料的性子我摸过，跟你们平常见的不是一回事——你们这个钢，纯净，可也娇气，坡口不吃开，焊接的时候缝里头容易存东西。听我的，重开。

唐宇过来一看，二话不说：按祝师傅说的办。

坡口重开。正式焊接那天，厂里安排的一大部分有天赋的焊工现场学习，上百号人围一起，就算是这样，车间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这是炼钢厂的传统之一，炼钢厂有两大传统，一是挖人，二是偷师，只要能提升炼钢厂实力的办法都要去做，现在，就算在偷师，好在，祝长明乐于教学。

祝长明焊得很慢，慢得围观的人都替他不耐烦——可没人敢吭声。只见他把焊条往焊钳上一夹，先不焊，拿气焊枪把缝两边烤了一遍，烤完拿温度计探了探，点点头，这才起弧。弧光一起，一朵蓝白色的花在他脸前头开着，他的手稳得不像在干活，倒像在纳鞋底。焊一段，停一停，敲敲渣，看看纹，接着焊。

师傅，您歇会儿，我替您？跟来的徒弟小声问。

祝长明头也不抬，我这手，是拿十几年的焊条换的。你替我，焊缝替你吗？你以为这是焊铁架子？这是焊高压罐。

焊到第三天，还是出了岔子。

一道环缝，焊到一半，祝长明忽然停了弧，拿小锤敲了敲刚焊的那一段，脸色沉下来。他把焊渣清理干净，凑近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直起身：这一段，起了气孔。铲了，重来。

气孔？围观学习的人凑过去看，怎么也看不出来。

在里面。祝长明指着焊缝，敲的声音发空。你们听着是笃笃，我听是噗噗。

他亲自上手，风铲咔嚓咔嚓，把半道焊缝整个铲开，露出底下针尖大的几个小气孔。车间里的人都倒吸凉气——这点针眼大的东西，埋在几十毫米厚的焊缝里，除了他这双耳朵，谁能逮得住？

难道，这才是七级焊工的真实实力吗？也太恐怖了啊。

都看见了？祝长明把风铲放下，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化肥塔将来是要承受几百个大气压的家伙，人家在塔里过日子。咱们的焊缝，就是人家过日子的房顶。房顶漏个针眼，要的是人命。这道缝，我来重焊——你们谁想学艺，站近点看。

重焊的那一道，他焊得更慢。偷师学习的众人这回看懂了：人家焊的慢不是磨蹭偷懒，是焊一道，检查一道；停不是歇手，是等热量散尽，亲自摸一摸，这东西，根本快不了。

焊完最后一层，他让众人们挨个上来敲，教他们听声——实声和空声，一遍一遍，敲到有人真听出了区别，他才点点头：行了，今天能收工了。

第一截筒节焊完，过了煤油渗漏，又过了初检。消息报上去，林瑞在电话里跟肖国栋汇报，老爷子在那头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吼了一嗓子：好！把祝长明给我记一功！年底，凤凰坡的化肥厂，我等你们的塔！

挂了电话，林瑞让唐宇把试锻的全程记录整理成册，这都是工艺，也是之后安装设备时候的数字依据。

唐宇整理着，忽然跟林瑞感慨：科长，两位大师傅教重压锻造诀窍，祝师傅教焊接，这一回，厂里又能多出来一些个能上手的人。

要的就是这个。林瑞笑了，塔是一截一截焊出来的，人是一茬一茬带出来的，咱们炼钢厂一路走来，不就是靠着咱们勤学苦练才走到现在的嘛。

窗外，秋风起了，重压机车间里，第二块板坯已经进了加热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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