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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第1页）

青奴去后，我常常会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在梦里，青奴一次又一次地将剑刺向我，就像当初那样，没有半点犹豫。

我该如何同她说呢，可当初的一切不是我做的，我身边只有她一人可以全然信任，我又怎么会舍了她。

但她已经不信我了。

无妨，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她若是有怨气，只管冲我来就好了。

青奴刺杀我的事被我生生摁了下去，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母亲要再取青奴的性命，好在这一次，我终于护住了她。

我命人收拾出一处宫苑，将青奴安顿在那里，还拨了两个人服侍她。我并不期待她能谅解我，我只是看她身上还有很重的伤，我想让她好好养伤，权当是我的一点补偿。

那些伤，一定是她在逃亡时所受。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就来杀我，可见她已经恨我到何种地步。

自我大周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刺杀主上的乾魂，青奴她是第一个。也好，这样，我与她都能永载史册了。

我一得了空，便去看她，同她说话。除了她扭过头不想看我，其余的，我都觉得与从前一样。

我说，青奴，我没有想过要杀你。青奴，只要你同意，我可以立刻纳你为妃。

青奴闻言，笑了，但她的笑，极为不屑，我只觉得全身全身发冷。

青奴说，你真的能做得了主？

我一时语塞。

我确实做不了主。我若是能做得了主，青奴便不会受这么多的苦。

离开前，青奴突然说，纵然是太后下了令，难道这其中就没有你的手笔？

不，不是的，青奴，或许其他的事，都会有我的默许，但只有这件，只有这件没有。

可我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已经对我全无信任，我又何必再让她烦恼。

我想着，等再过一段时日，等青奴气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老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服侍青奴的人来报，说青奴旧伤复发，已经撒手人寰。她去得突然，明明夜里还在不停地咒骂我，可是到了清晨，便没有了动静，宫人以为她睡下了，这才没有来告知我，我也就没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

我握着青奴的手，守了她整整一夜。我不禁想，为什么我们之间不能像二弟和弟妹，三弟和他的乾魂那般，哪怕不能相濡以沫，至少也是亲密无间。可从青奴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我便能感觉到，我们之间，就仿佛隔着一道天堑，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

青奴，你走了，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若是放在一年前，我是绝不会相信，青奴会扔下我离开。那时的她是舍不得的，就像如今我也舍不得她一样。

我承认，我知道青奴对我的心思，我利用了这个心思。所以，如今的一切是我的报应吗？我想不是的，因为我还活着，死的人，是青奴。

青奴临终前，一定是愤恨不已的，不然，她不会沾着自己的血，在帐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恨”字。我知道，她恨我，恨我的母亲，恨这个世道，恨自己的命。她恨我护不住她，恨我的母亲要取她的性命，恨这个世道将她逼人绝路，恨为何旁人都有父母呵护，而她却稀里糊涂入了乾牢，这一生都不曾被当成人看待。

她更恨，痴心错付，沦为了棋子，终身不得自由。就这么离开，她不甘心。

天道好轮回，青奴，你放心，我也会有我的报应的。

当三弟的人马攻入祈安城时，我就知道，我的报应来了。

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下了旨，若是有人拿虎符调兵，即刻诛杀，可是为什么三弟他们还是能调来兵马，他经历了什么，又有什么人为他谋划，助他一步一步，回到祁安城？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多问无益，我已经败了，上天从未站在我这边过。

我别无他求，只有速死。但三弟并没有立刻成全我，难不成，他对我，还念一丝兄弟情谊。

这倒是像他的作风。不像我，当年我只有一瞬的心软，便立刻默许了母亲和舅舅的赶尽杀绝。

三弟，这般心慈手软，你要如何坐稳江山。

我被关在了承意殿。这处代表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宫殿，成了我最后的牢笼，锁住了我的一生。

我看着这宫中的昏暗的陈设，想到儿时父亲曾在这里无数次地过问我我们兄弟几个的诗书，也曾在这里，我们享尽了天伦之乐。不知那时，父亲有没有想到我们之间会有今日。

古往今来，有多少皇族子弟为了那个位子反目成仇。血亲相残，兄弟阋墙，似乎是我们这些人生来就有的宿命。我是做错了，可我不后悔。

现在的我，已经不怕死了，我知道青奴在那边，她一定是不愿意等着我的，无妨，若是有下一世，就换我来跟着她吧。

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我知道，我的日子应该也不长了。

终于有人将我带离了这个华丽的牢笼，承意殿要腾出来，留给它真正的主人了。

我被关进了一处破败的院子。每一个夜晚，寒风像刀剑一样穿过破败不堪的窗户刺向我，可不知为何，我不觉得冷。

我睡不着，便开始不断地想，我这一生，究竟算什么？

我是天潢贵胄，我生来就有世人梦寐渴求的一切，可这些给我带来了什么？碌碌一生，勾心斗角，每天踏着无数的血肉，最终不过是森森宫墙之中一囚徒耳。这世间富贵尊荣，最终不过堙于黄土，成了后人的谈资罢了。

寺人给我送来了一碟点心。我认得，那是白玉金蕊糕，是三弟最爱吃的点心。

我不知道三弟是否了解我的口味，我自小便不爱吃甜食，哪怕这白玉金蕊糕较之其它点心，不算甜腻，我也不爱吃。如今他让人送这样一道点心给我，大概是要成全我了。

甘甜的味道从口中化开，一丝桂花的清香蔓延开来。

三弟，做得好，你可以坐稳这个皇位了。那我就祝你千秋万岁，江山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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