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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意思是说,”左不正从紧咬的牙关中一个一个字儿往外蹦,“我也会被当作鬼王的饵食?而三姊……只是比我略早一些被送去?”
“左不正,你生来便无宝术,又怎能教卑人为你负弩前驱!”七齿象王略重了口气,“不过,你也略宽心些罢。你那三姊身怀‘十秩不腐’的宝术,割伤了手脚,伤会自个儿愈合,不会轻易丧命。”
为了养活一只鬼王,七齿象王竟将左家子嗣当作祭品,叫他们接二连三地去送命?
“那可是鬼王!”头脑中似有一根弦猝然迸裂,左不正怀着满腔怒火,高声叫道。
“不错,那是为铸神迹,注定要被左氏打倒的鬼王!”七齿象王哈哈大笑,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似都浸满了险恶,“不若这样罢,贤侄。你若是想前往辛孃堰探望你那三姊,姑父也不会拦着你。你只有两个选择,去教那鬼王多纳一妾,或是杀了它。”
“……杀了它。”左不正喃喃道。
“是啊,你若是想救你三姊,便去杀了那孽鬼罢!只要杀了鬼王,你便能成就神迹,实现左氏夙愿。”七齿象王笑道,“不过,你并无宝术,毫无天分,也能在鬼王面前活过三息么?”
“能!”
怒火燎遍了心原,左不正的眼里似喷洒着黑云猛雨,她的口中突而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喝。少女收刀入鞘,恨恨地盯着象王与冷山龙。如今的她尚还弱小,无力倾翻其家主之位。
她猛然转身,踏过槛木,将那两人的身影甩在身后。不知何时,外头已然天阴地暗,雨脚宛若缫丝,织乱了一湖波光。七齿象王在房中冷笑,像唧唧的虫吟。
“那便去吧,左不正,倾尽你的全力。你究竟是璞玉还是顽石,便让卑人拭目以待吧。”
——
辛孃堰是一道壅水的高耸土坝,传闻此处常有蛟龙出没,亦有河神镇守,每岁时有乡民来此燔烧黍米,宰杀猪牛敬献神灵。可如今这儿却多了只孽鬼,牺牲祭品中又须添上一项人肉。
左不正入了山。这儿的村庄里户户房门紧闭,褪色的年画耷拉在土墙上,条幅打了卷儿,在风里呼喇喇地哆嗦。四处都似无人,潮润的苔气里却似是弥漫着浓重血腥味。
左不正心头如有鼓擂,咚咚响个不停。拨过蔓生的荒草,虫豸惊飞四窜。眼前铺开一片如镜白水,映着天边火烧一般的万里野云。
水边有一祭坛,一旁散落着令旗、大鼓与武执事的金瓜。血迹蜿蜿蜒蜒,从水边爬到左不正脚下。一刹间,左不正胆寒发竖,猛然抬头,却见一巨大黑影盘踞水畔。
——那是一条独目的人面巨蛇。
猛烈的寒气突而袭上四肢百骸,左不正像冻僵了一般,杵在原处。
她曾在古籍中阅过,那是来自鬼国的蛇民,流传至今世,已然坐拥鬼王之力。水面泛起不安的毂纹,左不正略略一望,继而心头狂震。水下藏的皆是宛曲的蛇身,这巨蛇兴许有数里之长。
那人面蛇大张着口,口唇纵向裂开,流涎如溪。它在埋头吃着祭台上的一物。那咀嚼声颇为教人不快,骨裂声混着撕裂皮肉声,左不正缓缓接近,却猛然瞥见几枚手指落了下来,掉在祭台下的血泊里。
一阵莫大的恐惧突而攫住她的心头。
她前行一步,巨蛇正埋头进食,无暇搭理四周动静。于是她望见了祭台上的一片残肢,血肉模糊,已然不成人形。巨蛇将其开膛破肚,脏腑在料峭春寒里仍冒着热气。残破的红布片簌簌落下,上面依稀能辨出一对儿捻金线鸳鸯,那是喜服的碎片。
左不正手中的刀掉了下来。
她认出来了。供奉在祭台上的并非清酤豚肉,而是她的姊姊,左三儿。
天顶仿佛猝然崩坍,满世界掀起晦云暗雨。心口剧痛难当,她仿佛要咬碎臼齿,弯身抓起刀,像野兽一般嗥鸣,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巨蛇发现了她,长尾一摆,掀起大如屏扇的水花。月儿栖落在河带之上,日头攀上千峰之首,一人一蛇在水旁厮杀,难解难分。
左不正断了手骨,肋骨也折了几根,鲛甲半裂,虎口流的血染红了剑格。清溪化作浊水,整整三日,重峦间似回荡着如雷的轰鸣。待到第三日,她终于拖着疲惫之躯,斩断巨蛇头颅,血水漫江,像融化了沉落的夕阳。
左不正遍体鳞伤,浑身浴血,仿若恶鬼。她踢开蛇骨,涉水而行。走到岸边祭台前时,她惶然伫立。
祭台上只有一片模糊血肉,从其中她已然认不出她姊姊的模样。曾替她挽过发、绣过万字纹香包的巧手被咬得坑坑洼洼,那顾盼生辉的艳丽明眸全然不见踪影。初离家时,三姊一定是着红缎绣金喜服,手缠银镯,敷香抹脂,欣喜地乘轿离去。而如今的她却凄零散落在泥地里。
左不正解下外甲,小心地将那残躯收拢入鲛甲之中。小时候,姊姊常背着她在山城中漫行,而如今的三姊却被鬼王啃食得只剩小小的一点,连一只手都可轻易抱起。
左不正带着鲜血淋漓的鲛甲回了左家。
她吩咐管事婆子备好天蚕丝、淬血的银镀金针,闷在后院里,屏退下仆。她握刀的时候多,不曾做过女红,可如今她却只得埋头穿针引线,一针针将三姊的皮囊缝起。
因有宝术“十秩不腐”在,三姊的心仍在跳动,可是被鬼王吞噬的身躯却不会复生。左不正寻来一具早夭女童的尸躯,将三姊的部分放了进去。所剩的残肉不多,连一个小女童都难以填满。巨蛇吃掉了半只头颅,因而三姊的神智迟迟不复。
数月之后,左三儿复生了,府里多了个古怪的小女娃。她浑身是伤,被针线缝上的创口如蜈蚣一般盘踞在肌肤上。这女孩儿不会走路,不能见日光,也不大会说话,成日里抱着只羊布偶,缩在椅靠上,静静地远眺。
微雨霭庭,落红轻点莓苔。岁月如水而逝,转眼间又是一春。
左三儿已学会了几个词儿,她像个懵懂的孩童,身量不过只有常人的一半,像块小牛皮糖一般牢牢粘在左不正脚跟后头。左不正走出游廊,踏过苔茵,她也踩着雨花跟上,落了满身雨水,像一只安静地小狸奴。左不正回身抱她,轻轻地叫道:
“姊姊。”
“姊……姊?”左三儿含混地重复道,漆黑的眼里像下起了霏霏雨雪,含着紊乱的心绪。她似是不解此词之意,又道:“姊姊?”
“是,你是我的姊姊。”左不正蹲下身来,抱住了她消弱的身躯。她太轻了,抱在怀里时似一片羽毛。
“甚么……”左三儿吃力地道,“意思?姊姊?”
“姊姊就是……会保护妹妹的,世界上最好的人。”左不正说,她怔了一怔,又道,“那便不对啦,现在要保护三儿的人是我。”
她将皮披风解下,盖住左三儿的头脸,为其遮风蔽雨。她旋即站起身,牵起了那只小手。山色青翠,烟雨朦胧,她们行在这天地里,孤苦伶仃,却又彼此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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