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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叫了许久,皆无回应。胡周悄悄透过黑布上的漏孔往外瞧,却登时怛然失色。他看见坊市里摆着几张零星木桌,桌上是黑漆漆的几块肉,一旁摆着张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地鸡”。
胡周在私塾墙角下偷听过夫子授课,这两个字儿勉强识得。他先时懵懂地想,地鸡与走地鸡有甚么分别么?可说是鸡肉,却十分古怪,胡周眯眼望着一长条肉块发呆,鸡有这么大块儿的肉么?直至他望见案台上放着的一个人头,方才惊觉:
这是人肉。
一百文一斤的人肉!
街道旁立着的人亦生得古怪,有的脸上似菜叶子般发青,如涂一层粉彩;有人四肢细如竹竿,身子却臃肿如球,这是水肿了;有人双眼发红,胡周听说,吃过人肉的人便会犯这病。他们默默地盯着母子俩,幽暗的眼里却在发光。
胡周正瞧得不寒而栗,周宁宁的哭喊声却停了。一着破绤衣的汉子走过来,两眼里布满红血丝。他瞧了瞧周宁宁怀中的黑布包,颤声道:
“……卖么?”
“甚么?”周宁宁眨眨眼。
那骨瘦如柴的汉子指着黑布包着的胡周,说:“死娃娃,卖给我们不?九十文。”
胡周吓得一缩身,依周宁宁的性子,说不准转眼还真要将他卖了。卖了后,他也将会被如地鸡般于砧上宰杀,脑袋放在案板上,不想此时只听周宁宁破口大骂道:“卖个屁!老娘是在向你讨吃的,不是肉贩子!”
男人悻悻地走开了,坊市里亦分开了一条道。一个方才仍椎心饮泣的女人突而变得这般泼辣刁钻,无人敢再去接近她。周宁宁抱着胡周,快步走过坊市,胡周皱起了眉,忍着没哭,因为周宁宁知道再在此处乞讨不得了,她气急败坏,掐得他的屁股钻心刺骨的疼。
果不其然,一到自家的茅草房里,周宁宁便将他丢到地上,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你个气蛋娃子,饭桶、赔钱货,一粒米都讨不来,还白白教我断了吃饭的路子!”
胡周爬起来,像一头小狮子般向她嘶吼,“你抱我去街上,拿我诓钱,你个骗棍母熊!你是不是还想卖我作地鸡换钱?”
周宁宁似是被哽住了。她白了一眼胡周,走到草席边上坐下。
“娘的,我不同你吵了,你滚出去。”她踢了一脚胡周,“肚里本就没甚么东西垫着,和你多说几句,又要饿了。”
她躺下来,再不理胡周。荒年开始后,周宁宁只爱睡觉。她觉得只要一睡着,饥饿感便会无影无踪,连半点照顾胡周的心思也没有。胡周戆直,常对她的行径怒火中烧,却也没有办法。趁周宁宁睡着,他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奔出茅草房,胡周往山上走,大地枯涸而干裂,裂痕宛如龟甲纹。几根细瘦的荒草在风里挣扎,枯枝犹如被砍斫下的鹿角。他走了许久,在山上寻见了一间破道观,胡周拍拍身上的灰,决定在这儿歇脚,他心里犟着口气,没有了周宁宁,他也能过得很快活。
他在观里休憩了一阵子,观里有个疯癫的老道士,着一件邋遢的三丈六尺褐衣,见着了他,常笑嘻嘻地发问,“喂,喂,你是我的弟子么?”
胡周害怕地躲开他,独自在寮房里寻了片地躺下。饥饿如蚂蚁一般爬上周身,他躺在地上,赌气地想,若是周宁宁来寻他,且给他带了包子,他便原谅她好了。
可周宁宁却一直未来。两日过去了,胡周从寮房边摘了几束草,勉强咽下肚。他饿得头昏脑胀,想着至少出去寻些糠皮下肚,走出山门,没行几步,迎面却走来一伙着填纩衣的汉子。他们手扛镰刀、提着麻绳,见了胡周后,指着他叫了一声,“这里有个小孩儿!”
话音未落,几个瘦巴巴的汉子便忽如鬣狗般急跃而出。胡周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们扭住胳膊,反剪双手。
“放开我!”胡周惊恐地叫道。
有人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他登时觉剧痛无比,天旋地转,路且走不稳了。那群汉子缚住他的双手,如赶牛马般将他往山下拽。胡周听得有人道:“也不知这小子生得有多高……”
胡周在昏眩里被扯下了山。他被领到一个破败院子里,四处呼呼透着风,却围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他望见一群枯瘦如柴的小孩儿在天井里列队,手腕皆被缚起,由一根麻绳相牵着,如被草叶穿了头尾的蚂蚱。孩子们脸上带着死尸似的麻木,围看的众人的神色里却透着屠户般的欣喜。他们打量着小孩儿们,如看着砧板上的肉。
胡周被拴在队列的后尾。他望见有个扛着屠刀、着缺胯衫的凶横大汉站在列首,声如洪钟地喝道:“上前!”
于是一个孩子抖抖索索地走上前去。
那大汉将刀面拍在孩子的头顶,在磨盘边量了量,道:“不足磨盘高。”
胡周看得疑惑,不足磨盘高会怎样?
可下一刻,那凶横汉子便给了他答案。但见屠刀高高扬起,锋刃如一道令人胆寒的月光,猝然劈下!
那小孩儿甚而还无悲鸣的机会,头颅已然滚至脚底。鲜血一喷三尺高,溅上木柱。余下的孩子脸色惨白,沉默片刻后,迸发出一阵骚乱不已的尖叫。
那凶狠汉子用刀背用力拍了拍磨盘,恶声恶气道,“叫甚么叫?再乱叫,我直接将你们剁作酱!”
围观的旁人非但不惊惶,反而有许多人直着颈子咽口水。那断了颈子的孩子被其余汉子扛到案板上,解了衣衫,有人拿来脸盆,接裂口里流出的血,锅里的滚水烧好了,尸首被放了进去。
胡周亦心惊胆寒,手脚几乎冻成了冰棍。他隐隐听过些传闻,每月村里便会宰些“口粮”来,有些是流落而来的灾民,有些却是些未长开的小孩儿。他猜想,兴许是未长至磨盘高的孩子便会被宰杀,供大人们食用。
被拴在绳子前面的孩子一个个少了,有些被放走,有些被扛上案板肢解。轮到胡周了,他忽觉呼吸急促不已。
他一直在冒冷汗,恐惧如一只大爪,将他狠狠捏在手心。那凶横汉子将他搡至磨盘边,将他的臂膀捏了两把,眯着眼道:“倒还有些肉。”
胡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汉子又将刀面往他头顶重重一拍,似是欲将他往地里拍进几寸一般。可片刻后,那汉子遗憾地摇头道:“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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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周惊魂甫定地往旁一看,方才他悄悄踮了些脚尖,此时那刀背抹高磨盘一寸。他方要松口气,却忽觉膝弯一痛,跌倒在地。
是那汉子伸足踹了他一脚!胡周翻跌下来,艰难抬头,正恰看到那汉子眉飞色舞地冷笑道:“不过你瞧,这样便矮过磨盘了罢?”
四周的人涌上来,将胡周架起,胡周惊骇得心胆欲裂,大叫:“放开我!”
那扛刀汉子道:“这小子身上倒还有层薄肉,前面宰了几具排骨,吃得嘴寡,不如添些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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