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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迷了路,在回纹窗格上盘绕。槐叶和着虫鸣沙沙的响,他们躺在微凉的枕衾上,一刹间,仿佛世界空廖,再无旁人。
许久,文公子忽而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小泥巴别过脸,与他的目光相撞。庭宇静悄悄的,心跳与文公子的息声充斥耳旁。
“你觉得,平平淡淡地活着好,还是轰轰烈烈地死了好?”
小泥巴忽而想起了《庄子·秋水》里记的那个故事,楚地的神龟,是死为留骨而贵,还是生而曳尾涂中的好?庄子那时给了曳尾涂中的答案。
可他毕竟是小泥巴,不是庄子。于是他道:“我宁可轰轰烈烈地死。”
文公子惘然地看着他。小泥巴说,“人生苦短,像浪里微沙。可若是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岂不是一种悲哀?与其苟且偷生,我宁愿做那盗火阏伯,发力一搏,铸得神迹,哪怕最后会死于洪涛。”
他说着,却见文公子沉默了,双目中似有雾露翻涌。
良久,竟是一行清泪徐徐而下,小泥巴心头一颤。
“可我愿意曳尾泥涂。”文公子颤抖着说,“我想平平淡淡而活。你知道么?这便是我一生的心愿。”
泪珠静静垂落,文公子双目水光粼粼,像藏着一道星河,落寞而悲凉。小泥巴的心弦忽而似被拨颤,他怔怔望着文公子,看着那苍白的少年哽咽道:
“于我而言……这就是神迹。”
第三十四章孤舟尚泳海
“你昨夜为何没有杀他!”
清早起来,小泥巴抱着谷草去后罩房,只听得袖袋里传来一个愤懑的声音。小泥巴垂头一看,却见一条赤红小蛇游出箭袖,正对自己横眉怒视。
“杀谁?”小泥巴故作不知。
“自然是那位文府的混球!”小蛇低声道,“你昨夜都与他同床而眠了,要扼断他颈项岂非轻而易举?”
“你这傻蛇,我若杀他,那房外候着的两名侍卫便会夺我性命,我哪儿有命来饲你?”小泥巴将干大豆秸秆撒入食槽,看着缺擘驴欢快地嚼着草,拍了拍蛇脑袋,“你今儿想吃甚么?”
“我不是蛇,是烛阴!”那蛇正色道,又恶毒地垂涎道,“我想吃个白肉细皮的人,像你一样的人……”
小泥巴挠它三寸,它当即讨饶。去宗祠的供台上搜刮,却没了蒲桃,于是小泥巴剪了只瘦小冬瓜,放在它面前,道,“咱们正遭饥馁,别的没了,只有这个,你权且凑合着吃罢。”
小蛇虽不满,却也撑开颚,将那冬瓜艰难吞了入内。它吃甚么玩意儿,便会显出甚么形状,此时肚皮鼓囊囊的,活像一条瘦冬瓜。然而爬却是爬不动了,只能砰砰跳着来追小泥巴,叫道:“等等,别走,别走!”
小泥巴停步,看着这条冬瓜蛇跳到自己跟前,问:“我喂饱你了,你还有甚么事儿?”
冬瓜蛇道:“我要与你细说文家公子的混账事儿。”
瞧它用力摆着尾巴,一副蠢蠢欲动的精神样儿,小泥巴在褐黄石边坐下,听它滔滔不绝地讲文家行的惨无蛇道之事。听这蛇说,原来文家在行的铸神迹之事便是撰一本血字天书,他们在试写将来千年应发生之事,若是写成了,那便是证实了凡人可撰得人世千年命理,其力量甚而能逾越神明,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
只是为了写这血字天书,百年来,文家许多苗子皆折在这一事上。子嗣的血不够,现任家主文试灯便将主意打在了妖兽身上。那烛阴便是因此而被逮来锁在堀室里的,只是因遭符箓封镇,如今不过是条巴掌大的小蛇。
“他们剜了我两眼,取了我血肉,所以我方才是这寒碜模样!”烛阴忿忿道。
小泥巴却抬手,打断了其怨声,疑惑问道,“对了,我有一疑问,为何要以血来写天书?用寻常的墨不可么?”
烛阴冷笑道:“血便是最特别不过的墨。你不知么?以血写下的天书,一旦留痕,永不可改。”
这事儿小泥巴却是未曾听闻过,他眉关紧锁,想起先前文公子诓他的几次,皆是想尽法子删改天书、从而达到改变命理的目的,却不曾真用血字将他强留在文家。想到此处,他又拼命摇头,暗忖:“不对,我替文公子那厮说话作甚?”
可这话毕竟是如种子一般落进心里了。一想到若能将天书窃来,悄悄在上头写“离开文府”的血字,自己便能真正自由,小泥巴便心头雀跃。
烛阴仍在喋喋不休地说些怨怼话儿,说甚它乃上古神龙,当今天廷先帝已崩,无人践祚,它可吹冬呼夏,光烛九阴,除它之外无龙有那继位之资。
小泥巴打断它:“那你是怎地被一个小小文家捉住的?”
烛阴破口大骂:“哼,还不是老子心善,因在紫金山睡得久,不知世事,竟被他们以人间无火为缘由,将我那口中火精骗了去!他们又花费百年,请了仙瀛人物,设下神符,将我困住。真是个混球儿也似的文家!若不是遭了他们毒手,我何必在这里啃瘦冬瓜?”
说着,又神神秘秘地摆着尾巴,跳近小泥巴,道:“你知道么?荒年将要来了。”
小泥巴心中一颤,问道:“为何?”
“因为他们将我捉起来啦!我仍在时,昼夜四时皆由我掌理,如今一切皆乱了套,时历大乱,阴阳混散,地里的收成怎会好?”烛阴吐着气道,“可如今解了我封镇,虽能止损,却也不可补缺了。除非那天廷里荒败的天记府能重整旗鼓,安一个能修天历的能人上去,将千百年来的时历皆重理一遍,方才能解这困局,不然……”
它嘿嘿冷笑,“……人间便等着历经六十载的大渊献之岁罢!”
小泥巴听得是一身冷汗,可冷静下来一想,人言蛇性甚狡,这厮口里的话究竟可信几分?说不准这冬瓜蛇吐的尽是诓他的假话。
于是他提起烛阴的尾巴,甩了甩。烛阴大叫:“你在对尊贵的龙种作甚!”
“我还想问你对我说这些话作甚呢。”小泥巴说,“我就是被拘系在文府里的一个小小仆从,你叫我铸神迹,我便真能铸给你看么?”
烛阴嗬嗬阴笑,“是呀,我就是想教你长些志气,早些铸得神迹,或是被玉虚宫的那些如饥似渴的老娘儿们勾去做中天星官的仙童,再一步步往上爬,然后——”
“然后?”小泥巴狐疑地盯着它。
烛阴得意地笑:“然后去做那天记府文官的头头!到了那时,我便坐好太上帝的位子,差遣你做牛做马……”
蛇脑袋被打了一下,冬瓜蛇登时眼冒金星,蔫蔫地趴了下来。
——
烛阴住进了小泥巴的袖袋里。
因这厮真身庞巨,仍锁于堀室中,只是将魂心碎了一部分,将那一小片魂心化作一条红蛇溜了出来,那封镇的铁门仍完好无缺,故而文府上下竟无一人发觉它已悄然同小泥巴肉贴肉起来了。
闲来无事,小泥巴便去偷神龛里的供果。烛阴一日吃海棠果儿,一日吃生橘,倒也吃得不亦乐乎,只是时日长了,它竟浑身抽作一团,发起癎病来。小泥巴拍蛇脑袋,却听得它有气无力道:“我想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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