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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作黄子!”
“遭瘟玩意儿!”
晨起去扫天阶时,小泥巴忽听得有人高声叫骂。他扭头一看,却见白玉阶上站着两人,跪着一人。站着的是两位中天星官,皆是青年模样,朱经间道锦衣,银镀金带上佩象牙鞘短剑,下巴昂得极高,略显几分公子哥儿的脾性。
跪着的却是文坚。脸白着,紧抿着唇,一副隐忍的模样,颊边却盖着鲜红的五指印。道服被扯松了,落满灰尘与脚印。
那两位星官似是对其怒极,有一人揪着他前襟,使劲儿扇他头脸,叫道:“福神大人将至,我让你去打点好茶水,你倒尊贵了,将那蒙山清峰茶全糟践了,泼到地上,还说你不干这种下等活儿的人。呸!娘遭驴吊入的,你端甚么架子?”
另一人也发狠踹着他,破口大骂道,“你这贱种,瘟鸡,假清高甚么?”
文坚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护着脑袋,任由他们踹打。他总是这样,独来独往,一副倨傲模样,如刚开刃的利剑,故而总遭人嫌唾磋磨。
一中天星官冷笑道:“我昨儿去理鸠满拏大人的书斋,见了八重天上传来的天书谕示,其中点了些聪明伶俐、将来大有可为的星官,又批点了些前途无望的孬种,这厮便被冠了孬种的名号。那发布天书谕示的司命定是知晓每人前程的,他既被称作无能之辈,那便是说往后断然再无崛起的可能。喂,小少爷,你听到这话了么?你一辈子就该当是个窝囊废!”
嘲笑声里,文坚冷然跪坐着,对这些话漠然置之。见他无动于衷,两位中天星官更怒,一人用力往其胸口一捶,文坚痛得弯下身去,却有一样物件从胸前掉了出来。
那是一只白玉透雕香囊,玲珑可爱。中天星官见了,眼疾手快地将其拾起,嗤笑一声:“哼,倒带着个女气的玩意儿。”
出人意料的是,那中天星官一拾起香囊,先前仍麻木不仁的文坚眼里却掠过一点怒色,猛地蹿起,去抓中天星官们手里的香囊,叫道:“还我!”
中天星官一惊,旋身避过,讥讽地笑道:“我以为这厮儿是哑巴呢,倒也是能吠一二声的。”说着,却手上用力,像是想扯裂那只香囊。
小泥巴眼里容不得这等事,他二话不说,赶忙抄着笤帚奔过去。一踏天磴,他便痛得浑身发颤,然而终究还是爬上去了,且使出天穿道长教予他的十八罗汉手的本事,将中天星官们揍得抱头鼠窜。
末了,小泥巴恶狠狠地对他们扬拳道:“他是我兄弟,你们往后若敢欺侮他,我请你们吃拳头!”那两个中天星官也不敢留,赶忙撇下香囊,逃之夭夭。
待那两位星官走后,小泥巴拾起香囊,吹了吹上面的灰,蹲下来,将其递与文坚。文坚一言不发,夺了那香囊,塞回胸口。
“没事罢?”小泥巴问。
“千刀万剐尚且受得,挨几拳怎会有事?”
“你也该改改自己的性子了,待人铁板似的硬邦邦的,软下来些又怎样?”
“应改性子的不是我,而是他们。”文坚道,“好狗不挡道,只有疯狗才会乱咬人。”
小泥巴知他油盐难进,难劝得很,便索性扯开话题来。他站起身,望着天阶之下。只见得紫烟渺渺,雪云丛簇,白玉磴如长龙般盘旋着,没入云梢。小泥巴忽道:“说起来,你爹爬上天磴后便没了影儿。”
文坚正坐在天阶上,抱着膝,孤仃仃地蜷着身子。闻言,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没有爹。”
“嗯,我也觉得那人不配做你的爹,那就叫他你仇家好啦。”小泥巴道,“你仇家不见了,你不在乎么?”
文坚却道:“他又不是我爹,要去哪儿便去哪儿,我在乎甚么?”
小泥巴哑口无言,转念一想,兴许是文试灯爬几级天磴便承受不住,掉回人间了。不管怎样,如今他们已是星官,区区凡人对他们不成威胁,于是暂且不顾这人的行迹了。
“今儿的天阶由我来扫罢。方才我听人传话,鸠满拏大人要见你。”小泥巴拾起笤帚,拍了拍文坚的肩,“你快去罢,免得他过后怪我的话没带到,还疑心我俩有甚奸情,在这儿偷香。”
文坚看着虽不情愿,却仍爬起身来,仆了仆灰,转身便往中天宫去了。他带上了习字用的字册,最近一有空闲,他便会学些文字筋骨。
中天宫内,月放寒光,风凉入骨。
墙边探入几枝冷艳蜡梅,鸠满拏坐在凉亭里,一身素白冰纨衣,月光勾勒出英秀的脸廓。青年正抚着白鹿,白鹿温驯地伏在他眼前,任其指尖流连于缎子似的绒毛中。
文坚叩门而入,鸠满拏和气地微笑,招呼他过来坐下。
“脸上怎的肿了,是磕碰着了么?”
“被其余人打的。”文坚反而坦然道。
“你是心甘情愿被他们打的么?”
文坚蹙了蹙眉,“哪儿会有心甘情愿挨人打的人?我不过是懒得动手,不欲与他们计较罢了。”他顿了一顿,直视鸠满拏,“你寻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闲话的么?还是想教训我,说我剑道、丹道、符箓皆平平,天资鲁钝?”
鸠满拏笑了笑,却没回他的话,说:“我听闻你是靠铸神迹上来的,你们家写出了将来百年的天书。”
“那是我爹干的脏事儿,我才不想认领。”文坚冷笑了一下,“怎么,现在想赶我走了么?我倒还想一走了之呢,上了天来,我方知这天上地下皆是一般模样,要论黑心挤兑,人与神也是一模一样。这里还比人间略差些,在地上时,我还能摸到零星天书,如今却似闲神一个,成日被使唤着干些送水端茶的粗活儿。”
鸠满拏听他发牢骚,也不觉厌烦,只是温和地笑。“你只是想自由,是不是?”
“是啊,我只道人间是囚笼,不想天上方才是最大的牢槛,且还有九层,一层压着一层。”文坚不客气地道,“甚么时候让我们去写天书?咱们中天星官也不全是武职罢?要编纂天书,况且是九重天以下万事万物的天书,怕是得需整一重天的文官来劳心劳力。是不是待咱们往上爬了,总有一日也能碰到天书?”
“碰到天书,你觉得就能掌握命理,就能自由了么?”
“若天书都尚且不能予人自由,这世上还有甚么不在樊槛之中?”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瞬,月晖清凉如泉,将石山雪洞映得浓愁浅黛。
鸠满拏笑了笑,“文坚,兴许你应明白一件事。在这天上,掌命理的神官从来只有一位,便是九重天上天记府的大司命。即便是他,写天书也需按循天命。这天上天下,无一处不是受天命拘系的。每月初,会有重天之上的天书纸传下来,告诉咱们每月应做的事儿,这便是天命所定下的结果。”
文坚的目光暗了一暗。
良久,他轻声道:“那便是说,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么?天命早将我的过去与将来打了腹稿,我不论做何事都反抗不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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