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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睁眼,只听得被窝里窸窸索索,原来是文坚翻身起来,就着月光念书,一面念,还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些迷阵子的坏话。小泥巴大恼,抢他书册塞枕下压着。文坚一言不发,可眼却红了。
“你同我委屈个甚么劲儿?我在迷阵子面前为你说情,他都原谅你了,可你倒好,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泥巴道。
文坚说,“你不记得咱们下凡世来是除鬼的了么?你日日与他闲话,耽误正事儿。”
“我自然记得,可你以为我甚么事也未做么?我已在放出流风去探查了,是你不知道我在做事儿,反来责我!”小泥巴忿忿道,“我同迷阵子叙旧怎的了?咱们许久未见,话自然已是积满几肚子的了。”
“是,你便同他瞎话去罢。”文坚说,忽而坐起来,倚着墙,蜷着身子道,“反正你有朋友,我可没有。”
月光里,他的影子凄冷孤寂,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残瓦。小泥巴慢慢爬起来,望着他,忽有些难过。酸涩感像檐边积雨,点点滴滴地落在心里。
文坚继续说着,“天坛山是你的家,可却不是我的家。我已无家可归了。我生来一个亲朋都没有,也没甚活着的兴致。反正你说要除游光鬼,我便随你来除鬼,说要上天磴,我也会陪着你一块儿上天磴。你想如何便如何,我会亦步亦趋。但是我不想被你丢在一旁,不管不顾。”
“你见我光和迷阵子说话,你生气了?”小泥巴奇道。
文坚气鼓鼓的,如一只气毬儿,也不说话。小泥巴握住他的手,摸到那两根微弯的、不大灵便的拇指,忽觉心酸,文坚曾换给自己手指,却落下了残废。小泥巴讨厌文坚,想避着他,但却又放不下,可文坚又将自己当作救命稻草。
“我是个无用之人,若是被你抛却了,此生便全无意义了。”文坚忽而道。
小泥巴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不会抛弃你的。”
“瞎说,上回你还说了,若你命丧于天磴,我也得替你走下去,这不是抛弃我是甚么?”
小泥巴哑口无言,他本是见文坚可怜,来安慰他几句的,倒反受了责。小泥巴也不想于此话上与他太多纠缠,话锋一转,道,“你休觉得自己无用,等我做了大司命,我便任你做我书童,分你一星半点儿天书胡写,到了那时,你想作甚便作甚,没人拦着你。”
“胡说八道。”文坚说着,这回却笑了起来。小泥巴忽想明白了,这厮便似自己的一根肉中刺,扎得自己极痛,可却又密不可分。
其实与凡世断了尘缘后,他便再无余物了,他只剩下文坚,文坚也只拥有他。
月光忽而摇漾,两个影子相叠了一瞬,轻轻一点,旋即放开。文坚的脸忽而烧红,他感到小泥巴的唇似蜻蜓点水般在自己的唇上一触。
天宇嫩碧,月寒风清,方才的一吻仿佛是一场梦,却唇瓣上又真切地残存着温热。
“是啊,可我说的胡话儿却没你的多。甚么‘此生全无意义’?”小泥巴狡黠地笑,“你下回再这样说,我便吃掉你嘴巴。”
第四十六章弱羽可凭天
文坚的脾性古怪别扭,平日里待人似白水一般疏疏淡淡,实则有一副闺阁小姐的脾气,肠子曲曲弯弯,尝生闷气。俗语道女人心海底针,可在小泥巴看来,文坚的心才是海底针。
文坚不爱近人,眼里似只有他自个儿的那本字册。曙天时,他爬起来研墨,日落时,他仍趴在字台上写字,一动也不动。小泥巴摘阿罗汉草逗他玩儿,朝他扮鬼脸,他不加理会,似块石头,只有夜里挨挤在一张榻上时,两人才会贴在一起说些体己话。
这一夜里,小泥巴与他和衣入睡。小泥巴对他道,“我不知你这闷嘴葫芦又在生甚么气?上回不是说好了,莫对迷阵子生气了么?我不知怎样才能哄你开心。要不,我将观里大师兄的位子让予你,我屈居你下,做你师弟,这样你快活点儿了么?”
“我不是为迷阵子生气。”文坚闷声道。
小泥巴道,“你放心,师父她一向不注重长幼之序,观里谁最厉害,便能顶作大师兄。我既让贤,迷阵子也会认你作师兄的,就这么说定了,自明儿起,你便是观里的首徒。”
“我说了,我不在乎这事儿。”文坚坐起来,从床头摸出顺袋,干干瘪瘪的一片,像一块死鱼皮。“我愁的是咱们的盘缠,先前被福神大人取去大半花柳银子,如今咱们又干在这山头上空耗,已坐吃山空了。”
见囊银稀少,小泥巴也脸上发愁,原来文坚是为这事而怏怏不乐。因天廷灵官取用凡银皆有定数,不可用多。他们入天坛山来已有好些时日,银子不知不觉便花去了。
小泥巴叹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只能下山去挣钱了。”
翌日,他们拾掇褡裢下山,在街上表演杂艺。小泥巴磨了几只火流星镖子,系于麻绳上,并摆些瓷瓶在几丈开外。他一甩绳,那绳便似蛟龙出水,将瓷瓶一起卷起落回小泥巴手里。文坚提上了鸟笼,威逼利诱三足乌与玉兔钻火圈,一日下来倒也挣了些子儿。
可如此几日,荥州人也看厌了,落入他们钵里的铜钱愈来愈少。小泥巴道,“这杂耍不过图新鲜,终挣不得太多饭钱。反正咱俩皆是文化人,不如咱们开个书画摊子。”
文坚喜欢“文化人”这仨字,闻言,那凛若冰霜的神色温和了些,便依言照做。他们搬来破门板,以竹棍支起篷布。小泥巴坐在摊棚里,依着烛阴所教画祛邪符箓,倒引来许多人光顾生意。文坚站在一旁卖黄符,只是他面皮薄,叫卖声同蚊子一般细。
“你忸怩甚么?敞开声来叫啊。”小泥巴见他木头似的立在一旁,道,“你是不是没讨过生活?脸皮是最不值钱的物事,你矜贵着作甚?”
他这样一说,文坚才别扭地开声儿,然而依然放不下脸。小泥巴将一叠黄符交到他手里,道,“算了,我在这儿看摊子,你去走街巷卖符,不卖完不许回来。”
一晃眼便到了日夕时分,文坚终于慢腾腾地回来,只是鼻青脸肿,脸上似染了一片虹彩。衣衫半敞着,被扯得绉乱。
小泥巴见了他,问道,“符箓卖完了,还是被抢完了?”
文坚摇头,倔强地道,“都不是,是我走路时跌了一跤,跌没了。”
这厮的自尊心还挺强。小泥巴在长方瓷笔洗礼蘸水,也不戳穿他。天廷灵官不可随意对凡人出手,文坚若不用宝术,便弱得似一只任人拿捏的小鸡。他扭头一看,却见文坚在仔细地点数身上的物件,一样样摆在地上,似是在看自己方才被抢走了多少物事。那物件中有一只白玉透雕香囊,正是文坚颇为宝贝的那只。小泥巴见了,问他道,“我瞧你这香囊日日贴肉藏着,究竟有甚宝贵之处?”
文坚还沉浸在被地棍们痛打一顿的气恼中,眼里红得似能滴出血。他道,“当然宝贵了,这就是我的命根子。丢了甚么都行,唯独此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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