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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一旁的天然木椅,那椅上刻满破伤咒,想必即便坐下,创口之痛也可大为减轻。小泥巴犹豫了一下,坐在他身旁,将在凡世中所发生之事略叙,说起无为观和天穿道长、微言道人、迷阵子,再说起那等候了自己三百余年的游光鬼,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
罢了,他喃喃道,“鸠满拏大人,实不相瞒,文坚与迷阵子皆劝我上天磴,我也知步天阶兴许能挽回故人的性命。只是我心中仍有隐忧。那天磴之路漫长险阻,千百年来有谁真正抵过成天?我忧心的是,若我魂心尽碎,真身死于天磴上,又有谁还记得无为观?到了那时,我的故人才真算泯于尘烟。”
忽然间,他落入一个温暖的臂膀,鸠满拏旋身过来,轻轻搂住了他。一刹间,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小泥巴在那怀抱里低声啜泣,以往的无数光景如灯片般在眼前一幕幕轮转。在上中天宫之后,鸠满拏对他关怀有加。被狮面鬼咬伤时,鸠满拏不远万里下中天去救他,给他包扎敷药。鸠满拏赐他以枣木牒,笑道希望他往后大有可为。每每自火海刀山中脱身,他想起的便是这被柔和月辉映照着的中天宫。中天宫便似他的第二故乡,而鸠满拏便如他的生父。
他从未向天穿道长追问他的生父是何人,因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根之萍,有了娘亲已是上天厚赠。只是与鸠满拏相拥之时,他无由地觉得心涩,若这宽厚的怀抱是来自于自己的父亲,那该多好。
“不要害怕。天磴不是为了杀人而存留于世的。它不过是一条道途,便如你攀涉险峰,登上它,总需经历一番磨难。你师父以前曾登过昆仑,你觉得昆仑天磴好走么?”
“那路途一定极险,天寒地冻,骤风暴雪。”
“不错,可你如今却置身于昆仑之上的中天宫。天阶并不似你想象中的那般险峭,即便是不行天磴,世间何处不有劫难?”
鸠满拏轻抚他脊背。
“易情,天磴给世人的并非绝望,而是登天的希望。刻下亡者名姓的天磴不是墓碑,而是他们曾留于世的证明。”
刹那间,小泥巴心神摇荡。他伏在鸠满拏怀中,紧紧回抱。
“可大人,天磴漫长,我要怎样才能上九重天?”
金波当空,银鱼跃水,中天宫中一片恬谧。鸠满拏拍着他的肩,笑道:
“先走出一步,继而再迈第二步。一步接一步地走,终有一日,你可达九重天。”
小泥巴的心略略定了,鸠满拏的话如一阵春风,将他心头冰冷的恐惧拂散。他松开手,望向白衣青年,忽笑道。
“鸠满拏大人,多谢您的话,我心中再不畏怯了。”
鸠满拏含笑点头,却听得他道,“既然如此,大人要随我一起来么?”
这话让鸠满拏一怔。小泥巴看着他,眼神里略带一丝柔和的哀凉,道:“我时常觉得,您不应于屈居于中天。福神大人也说过,您如荆山之玉,既有才干。何不上九霄,施展一番抱负?”
月色里,他向鸠满拏递来一只手,那手仿若闪着银月清辉,皎皎耀目。
鸠满拏看得呆了,许久,白衣青年莞尔,笑容如春烟新柳,温润而泽,并未拒绝,只道:
“容我再考虑稍许。”
——
与小泥巴闲话毕了后,鸠满拏支着象牙杖艰难地回到三堂后的内宅里,入了书房。
他静静地将斋阁拾整了一夜,给金盏银台换水,插好闵兰,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与小泥巴谈及之事。上天磴着实并非易事,即便是福神这等大仙,下中天来消夏后也需使尽浑身解数回五重天。每越一重天,便需付出一样代价,兴许是手脚,抑或是脏腑,愈往上走,所付的代价便愈大。
至于文家天书的来历,他也将自己从旁人口里听得的只言片语告诉了小泥巴。传闻文家的天书是古时天记府的吏员偷携入人间的,后来遭凡民拾到,便有了之后发迹的文家。只是这天书在小泥巴和文坚铸成神迹的那一夜里被烛龙之焰焚尽,自此红尘再无天书。
古往今来,中天宫不乏有欲上重天之人,只是大多一去不返。天磴上积了累累白骨,这点鸠满拏最清楚不过。可在与小泥巴谈天之时,他竟有一瞬的心荡神摇。
在罗汉床上卧下,他透过冰裂纹的窗牗远眺星河。夜空深邃高远,遥不可及。
阖上眼,鸠满拏又做了那个几百年如一夜的噩梦。
梦里,他鹑衣百结,行过凡世街巷,曾在他庙宇中虔诚供奉香火的黎民此时却发指眦裂,向他吐唾。有人丢石子儿砸他的额,放黄犬来咬他,冷嘲热讽他道:“冬瓜鬼!”“狗杂种!”
他步履艰难地走到溪边,欲吃几口水,略解喉间干渴,却见嫩黄柳色里吊着一具干尸。借着服色,他惊恐地辨出那是府衙里与他要好的胥吏。走入深林间,曾同他亲热的小妖皆远远避开,欲与他蒂断根绝。山都神的声音飘出石穴,喑哑低沉,犹如地鸣:“鸠满拏,你既为妖,何必去讨好凡民?何必去为人世谋福。”
“鸠满拏,人不容你,妖亦不容你。你便是渣滓,有何存世的必要?”
他被凡人打断手脚,流落街头,犹如乞儿。在弃灰堆里寻吃食时,他看见烂泥残瓦间散落着自己的涂金雕像,已然被敲得七零八落。路过庙宇,他见到那庙已然破败,成了乞儿火房,几个妓子睡在其中,衣不蔽体。
嘲弄、鄙唾、白眼、刑狱……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苦难皆轮番压在他脊梁上。他如陷泥沼,在梦中沉沦。
“鸠满拏大人!”
书斋房门上忽传来一声清脆叩响,将鸠满拏从梦中惊出。他猛然睁眼,只见天光大白,已是清晨。
他整好衣衫,打开斋门。桃花纷漠,落了一地。门外是一位着绛褠衣的小星官,名唤崇朝,常跟在他身边。
崇朝见了他,慌忙跪拜,急得六神无主。“大人,小的私闯您内宅,是小的之过,往后您再重重责罚。实是小的没法子了,宫内两位星官急着要步天磴,上九重天呢,连行囊皆已拾好了,谁人都劝不住!”
“是哪二位?”
“是易情和文坚那两个浑小子!”
崇朝急得如无头乌蝇,鸠满拏却笑了一声,早有预料。
“你且待我一会儿,我拿了行箧,便与他们同去。”
“鸠满拏大人?”崇朝的下巴几乎要跌落到脚底,“您、您也要和他们一块儿去?上九重天?”
鸠满拏扶正衣冠,笑道。“是,我去去便回,应用不得多少时候。”
“那……中天宫怎么办?”
“在我回来之前,寻个人代管罢。”鸠满拏向崇朝调皮地眨眼,“崇朝,你来如何?”
崇朝吓得直拿头在地上捣蒜。“不、小的万万不敢!”
“那还有何人可受托照料中天宫?”鸠满拏叹气,“风日如何?”
“他正于凡世办差,调查荆州赤鬼之事,一时半会不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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