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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偏离预想,处处都很顺利。不过若说异样,也正是这顺利有些过了头,顺得超乎想象。
他想要二哥等父皇一死就立即处置乔安国,二哥便照办了,他想要二哥一听见有人替乔安国求情就翻脸降罪,二哥也照办了,二哥未免太听话了些,简直就是乖乖顺着他划的道儿走,巴巴地把他想要扣过去的不孝罪名主动揽到自己头上。
这未免太过奇怪。难道二哥真就是个表里如一的愣头青?
潭王真是拿不准这位二哥的性子,可思来想去,又着实挑不出自己这策略上的漏洞。似乎除了相信二哥就是一个冲动冒进、不计后果的庸人之外,找不出别的解释。
一尘不染的金砖地面光亮如镜,潭王垂着目光思量一阵,默默安抚自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也只好走下去了。
至少表面看来,自己还是很有胜算。
第82章皇极对决(上)
天地日月从来不管人间如何动荡,依旧冷漠如常地昼夜轮换。
时间一天天过去,太上皇的丧仪稳稳进行,停灵,哭灵,再哭灵。
转眼间已到了太上皇去世后的第六日,宫中已为次日的头七祭奠做好了准备。依照皇帝的意思,停灵七日之后便要将太上皇梓宫请出乾元宫,移去挚阳宫北的万岁山殡宫停放,等停满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再行下葬。
头七是个重要日子,传说这一天逝者魂魄会回归探望,而太上皇“回归探望”的这个日子却尤其重要。只因皇帝已然知道,对方选定了这一天作为决战之期,对他发难。
更深露重,隆熙阁御书房里仅燃着不足平时一半的灯烛,光线昏暗。
方奎端正跪在金砖地上,一向平淡的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
皇帝背着手踱步于龙书案前,淡然说着:“朕已知道你家里的事,难得你进宫多年,还如此挂念家人。可见你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方奎嗓音有些沙哑,涩然道:“奴婢犯下万劫不复之重罪,不敢乞求圣上开恩宽恕,只求圣上看在奴婢往日稍有微功的份上,容奴婢一人承担,不要牵连奴婢家人。”
皇帝停下步子朝他望过来,心里也满是感慨。论起来跟前的三名宦臣之中,他与方奎所说过的话可能最少,而要论交心的程度,怕是反而最深。屈指可数的几个心腹之中,曾经是这个性子最冷的方奎与他最为贴心,互相之间都最有默契。
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那般敏锐地察觉出方奎的背叛吧。
因家人被对方要挟而背叛,算不得多不堪的品行,而且实际上也没惹出多大的过失,若说一笔勾销宽恕他,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现今自己再不是个闲散藩王,而是一朝天子了,行事不能全凭自己喜恶决断,有些事,还是需要大体依照既定的框架执行,不能太过离经叛道。
“此间的事情一了,你便去南京司礼监任个秉笔太监,以此养老吧。”
方奎蓦然抬头,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潭王府采薇堂的梢间里,听完了属下奏报,潭王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神情未见丝毫变化。
召见了方奎又说明什么呢?即便是二哥又拉了方奎倒戈回去又如何?方奎又不知道他的策略。甚至说,即使知道又如何?
临到眼下这境地,全盘计划整个都被二哥探听去都不怕了,反正是翻脸在即。
真临到了最后关头,反而所有的疑虑都变得淡了。潭王唇角残留一抹讽笑,屏退了下人,安然就寝。
明天,就是决战之期。
头三日的哭灵过后,朝野上下就要开始继续处置公务。办着父亲丧事的同时,皇帝也还是要处置公务的。头七这天他只在早晨的祭奠仪式上露面烧了一炷香,便转去了文华殿批阅奏拟,过不多时,门外就响起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王智送来了他已在等待的消息。
“说吧,是谁?”皇帝轻飘飘扔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问道。
王智略显紧张,躬身回答:“是……都察院佥都御使刘正明,还有礼科给事中方久月、吏科给事中丛真。”
皇帝微微点头,唇畔略现笑意。好人选啊!不临到这揭秘之时,还真想不到。
都察院佥都御使刘正明、礼科给事中方久月、吏科给事中丛真,这三个老头儿目前的官位品秩都不高,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资历不深或是资质太差,而是因为他们性子刚直不阿,甚至是有些迂腐顽固。
这三位大人在两年前曾有过一次壮举,就是一同上表请辞,从尚书和内阁大学士的位子上退了下来,留在低品秩的职位上安于现状,以此来表示与当权者的不合作态度。
那时表面上的当权者,是乔安国。
换而言之,这三人都是现在官职不高,却曾经官职很高、资格很老、算得上朝堂上德高望重的长者。皇帝御极这一年多以来他们也未曾站队。
他们是不屑于与乔安国、杜荣等人同流合污,却也没对皇帝产生足够的信任,是以一直置身事外在观望。没想到这一回倒当了源瑢的枪,被推出来使唤。
皇帝由王智等几名宦官陪着,登上皇极殿前的月台时,就清晰听见大殿里传出佥都御使刘正明苍老铿锵的哭诉声:“……人子尽孝,无论天子庶民,皆应尽心尽力。今先帝竟得如此不孝恶待,吾等臣躬亦有失察之责,实愧对大燕列祖列宗。待得此间大事一了,老臣必会追随先帝前去,绝无颜面独活世间!”
这显然就是得到消息知道他此刻来到跟前,才有意说给他听的。
皇帝的步子半点未受影响,直接迈过乌木门槛,步入皇极殿正殿。
王智一声肃然唱报,殿内原本都面向里面的众人呼啦啦地踅身施礼见驾。丧仪七日,众人均是一模一样的重孝装扮,但皇帝还是淡淡一眼就分辨了个清楚:灵牌跟前的三个,就是那三位老臣,包括粟仟英在内的三十余位朝臣几乎占满了堂下空地,而源瑢却身在并不起眼的东南角落。
三位老臣都是老泪纵横,神情悲愤,朝臣们有的一样淌着泪,大多却是掩也掩不住的惊惶不安,角落里沉默低调的源瑢脸色苍白,神采恹恹,眼眶红肿,泪痕隐现,比起他这个做哥哥的,确实更像个伤心过度的孝子。
皇帝一如往日面色冷淡平静,免了众人的礼后走至正堂灵牌跟前,转回身说道:“听闻三位老卿家有话想对朕说,朕已来了,卿家便请畅所欲言吧。”
三老臣以刘正明居中,此刻方久月与丛真都看向他,刘正明紧紧板着脸,上前一步拱手道:“请容老臣放肆,确有一事须得赶在今日先帝魂归故里之时,与圣上说个明白!”
皇帝静静看着他,没再出声,他向来懒于多说套话,这就是在等他说下去的意思了。
刘正明下颌的花白长须微微颤动,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掺杂了恐惧,他略提高了声调道:“敢问圣上,老臣风闻圣上于先帝崩逝前夜,正在御幸一名女子,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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