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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倒在正首,娄妃倒是陪坐在一侧。老妇想来是身子确实不好,这个天气还用着貂皮坐褥。她仿佛刚才正和娄妃痛诉什么,看到元仲华和月光进来便止住刚才的话,瞪着她们辨了辨,然后把目光盯在元仲华身上。
老妇目光本就凌厉,尤其当她看到元仲华的时候,忽然抿唇拧眉,连略有下垂的双腮都有些颤抖,双目盯着元仲华几乎喷出火来,一副极为愤怒的样子,非常可怖。
这老妇月光从未见过,自然不认识。但元仲华略想了想就记起来了,是她的大人公高欢的长姊郡君高娄斤,太傅尉景的妻子。元仲华从小在渤海王府长大,自然见过这位夫人。只是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要想一想才能记起。心里奇怪,看样子她身患有疾,还不像是小恙,怎么还会跟着娄妃一起从晋阳路远迢迢地来邺城呢?
元仲华因为心里奇怪郡君的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娄妃看她的表情。月光却注意到了,娄妃一眼都没看她,一直就盯着长嫂元仲华,表情很奇怪,目光很复杂,让人想不出究竟来。月光心里不禁为元仲华担心起来。
元仲华和月光给娄妃行礼。娄妃命她们起来。娄妃还没说话,郡君便直了直身子,支撑起似乎很沉重的身体,目光冷冽地看着元仲华道,“久不见公主,想必公主目中自然也无老妇这个姑母。阿惠小儿都敢在天子的大殿里责打姑父,公主自然也不必向老妇见礼。”她的声音也冷冰冰的。
高娄斤说着又看一眼娄妃,复又盯着元仲华,忿恨道,“潼关一战,窦行台随阿惠出征。弟妹先是折损了妹夫,现在阿惠又不肯放过姑父。早知如此,老夫妇当初何必要养大贺六浑这个竖子?倒让吾等年迈成疾时还要受他儿子的气?”
高娄斤一边说,欠身要起来下榻给元仲华行大礼,泣道,“老妇如今只跪求公主,转告阿惠,要立威只管把姑父性命拿去,老妇也将不久于人世,性命也一并送他,不如此不足以显世子之威风霸气。只求他放过老夫妇儿孙。老夫妇不敢怨他,只怨自己当日不知后来事,自作孽不可活。”
按理说,高澄十岁的时候就被立为渤海王世子,从来都是众人事之以少主之尊,高澄也从来自认为主,此外不管是对高氏族人还是外戚都以奴视之,向来飞扬跋扈已成习惯。
他杖责过堂兄高归彦,让另一位曾经远道迢递而来求见的姑父库狄干在门外站了三日候见……这样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既便是对同母弟高洋也一样视之为奴。
元仲华是大魏长公主,又是高澄的世子妃,无论如何没有让元仲华去给郡君高娄斤行大礼的道理。
郡君高娄斤也实在老辣,不讲世子高澄为什么将她的夫君太傅尉景下狱。不提尉景贪贿,不提尉景用利刃伤了大将军,反倒变成了侄儿不念对父母有大恩的姑姑、姑父的恩德,而编造出下痛手杖责姑父这样的事。
又痛陈对高澄父亲高欢的养育之恩,同时以窦泰之死来给娄妃和元仲华之间添加矛盾。更抓住一点,暗里点出小辈眼中无人,自己要以长辈之身行大礼求情。此时在娄妃内室如此做作,就分明是要让元仲华没面子。
元仲华是从小被养在深闺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连月光在一边看着都怔住了,深觉郡君之厉害。
娄妃其实满心里也非常不痛快。光是阿姊和姊夫对贺六浑的养育之恩就提了数不清的次数,娄妃已然是听烦了。若说以恩报恩,尉景后来追随高欢,身居高位厚爵,因性贪婪,累积了数不清的财富,所获已经极丰厚,犹嫌不足。就好像是高欢,以及高欢妻子儿女全都欠了他们一样,要用无穷无尽的回报来偿还。
娄妃心里对尉景实在是不满。长子高澄刚入邺城辅政,少年宰辅雄材大略,志在高远,行事可能是不够成熟圆润,当然本身还是因为尉景自己有问题。可是尉景不但不愧不悔,反倒第一个起来摆资格和自己儿子作对,娄妃心里已是恨极了他。
现在连这个糊里糊涂的郡君高娄斤也出来跟着把朝事和家事混在一起搅乱,又无端拿世子妃元仲华出气,这也是间接在驳娄妃的面子。她看着自说自话、泼辣无赖的高娄斤,心里的火已经蹿得老高了。
但世子妃元仲华根本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不明白夫君高澄和那个尉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太清楚高娄斤提的那些什么养育之恩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高娄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再具体的事就没有了。元仲华又不是一个会留心别人说什么的人,自然也就没法对高娄斤总提的这个养育之恩有感怀之情。何况这也轮不到她来感怀。
所以元仲华很直白地道,“郡君说的事是朝堂上的事,妾实在不明白,世子不许妾问政。郡君要是有什么话说,还是自己告诉世子,妾怕转达有误,耽搁了郡君的事就不好了。郡君也用不着给妾行大礼。”元仲华说完还很关切地瞧着高娄斤,一双黑眸里满是懵懂和无辜。其实她心里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仲华本来就是真心不知道,说话却过于坦陈。娄妃倒知道她生性如此,可是在高娄斤听起来,就像是元仲华极不给她留面子,直批其面一字不拉地全驳了回来。
高娄斤僵在那里,样子极恐怖,身子一半在榻上,要下来又不下来。其实她本来也没有打算着给元仲华行大礼求告,也是特意做给娄妃看的。
到底还是娄妃给了高娄斤一个台阶下,亲手扶了她又坐回榻上,微笑和蔼道,“阿姊不要劳累了。”
高娄斤坐好又看了一眼元仲华和月光,向娄妃冷冷道,“世子妃和太原公夫人都目中无老妇矣。”
娄妃一点不犹豫地转头向元仲华和月光吩咐道,“快来拜见姑母。”
月光是极聪明的人,立刻先行拜见礼,口称“侄媳李氏拜见姑母。”不管这大礼相宜不相宜,月光也看出来郡君有心为难,娄妃成心迁就,这其中必有原因,所以顺着娄妃的指点便欣然行礼。
娄妃则想得更深一层。她知道长子高澄要在朝政上有一番大作为,以显辅政之气象一新。但是新政之下触及了太多人的私利,引起了太多怨恨。若是她不能帮着儿子以维系平衡,故旧们积压了太多的不满,不是没有令高氏倾覆的可能。而世子妃元仲华是否牺牲,根本不在她考虑之中。但如果元仲华肯低服,先让高娄斤消了气,剩下的事事缓则圆,一件一件慢慢来。
元仲华却没像月光似的立刻行拜见礼。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份尊贵,不肯低服。她原只是一宗室女,这公主的身份也是因为和世子高澄的婚嫁,出帝元修才赐的。魏室宗女被赐了个公主封号,这身份有多轻多重她再不明世事也是知道的。别说是她,就是她的亲兄长、现在的皇帝元善见这个天子的身份又能有多重?
只是,元仲华不明白郡君为什么远路迢迢地专从晋阳到邺城来摆这个谱。她也不喜欢这样,因此并未像月光那样依娄妃的话去做。实在是因为她满心里根本就不清楚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郡君又是这样纠缠不放地一味为难她?
高娄斤本来就是要特意为难元仲华,以发泄她心里对高澄的忿恨。没想到元仲华一言不发、视她如无人。至少在她心里是这么想元仲华的。
月光再乖巧,高娄斤也没有对月光假以辞色,她的眼中此刻根本没有月光这个人。况且月光容色绝艳,是娄妃的儿媳,这让她对月光也没有好感。
“早知今日,老夫妇当初又何必要管那贺六浑?当日真是视他如亲子侄一般。如今别说贺六浑势大,就是他的儿子、儿媳、家奴都不把老夫妇放在眼里了。”高娄斤这话是冲着娄妃说的。
还嫌不够,她转过头来专盯着娄妃又道,“也难怪,世子妃是长公主,皇帝的亲妹妹,弟妹自然管不了这个儿媳。小辈如此无礼,弟妹都不见责,这贺六浑的王府里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所以阿惠才有胆子对姑父无礼。想必以后跟着贺六浑的人也都要寒心了。弟妹难道只有阿惠这一个儿子?”
想必是郡君自恃自己是高欢的长姊,又是长姊如母那样养育过高欢,所以说起话来毫无遮拦。更显出来夫妇一体,郡君和太傅尉景既为夫妻,真是如出一辙。高娄斤一点忌讳也没有,不管是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一点也不加以考量,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和元仲华过不去,目的就是偏要让娄妃帮着她为难元仲华。
话里话外的意思非常明显,如果不让她郡君出了这口气就是大丞相高欢辜负了长姊的养育深恩,良心何在?如果不放了太傅尉景就是大丞相高欢对旧日亲戚、同袍、部将们太薄情,誓必要让大家齿冷,也必然没有人再肯扶植世子高澄。那怎么办呢?娄妃你不是儿子多吗?换一个好了。
娄妃心里似同烈火焚心。微笑道,“阿姊也太容易动怒了,和儿媳计较什么?小辈嘛,难免有错,都是打这么过来的。阿姊想怎么教导只管教导就是了,又何必还管我肯不肯?高王每和我说起长姊和姊夫的养育之恩必致于感动泣涕,如何敢忘?至于太傅……”娄妃顿了顿,“高王马上就回邺城,一定亲自接太傅回来。然后带着阿惠上门,让姊夫惩处。”
这话听得元仲华心惊。娄妃都这么迁就隐忍,她恍然觉得可能自己应该给郡君行大礼,以暂平她的怒气,因为郡君明显是在生她夫君高澄的气。可是元仲华还在心里想该怎么做的时候,忽然听到高娄斤的声音,“既然公主不愿意认老妇这个姑母,老妇也不便勉强,不如不见,公主还是先出去吧,在外面等着阿惠那个竖子回来看他怎么说。”
娄妃听了这话,眉心一跳,好在不易察觉。她努力压抑下去心头怒火,却向高娄斤微笑道,“都依阿姊就是。”说完转过头来对着元仲华就好像瞬间换了个人,冷冰冰地道,“世子妃听到了吧?郡君比我的身份还高,岂容你藐视?我平日待汝等宽厚,也该立立规矩了,到外面奴婢处一起候着吧。”
先是月光听清楚了这话,心头惊得狂跳。不敢相信地看着娄妃,娄妃从来没有跟她们这么摆谱过,基本从不刻意为难。但今天竟然要这么听高娄斤的话。
元仲华也有点不敢置信,反问道,“母妃是让我也出去跪候?”还是和奴婢一起,元仲华从来没有受这样的委屈,觉得眼前的娄妃无比陌生。
娄妃只看着她,没说话。郡君的目光扫过来却好像让她万箭穿心。
元仲华转身退出去了。
“阿姊累了半天,先休息一会儿吧。”娄妃一边对着高娄斤笑语,趁隙忽然看了一眼还站着的月光,目光中似乎别有深意。
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前些日子还是倒春寒,不知怎么偏今天就春气袭人而昼暖了。不只是暖,阳光慢慢地炽烤起来。入春之后的邺城今日是第一次让人感受到了春夏之气息。
元仲华已跪在阶下,只觉得刚来的时候身上还是稍有寒意,此刻却炽热得像是要到夏天了。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有万道金光,好像都直射在她身上,与别人无关似的,让她眩晕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阿娈早见到世子妃从娄妃的屋子里出来,一言不发地在庭院当中跪下来,竟浑迹于几个奴婢之中,惊得心头乱跳,成熟老练如她却也不敢擅作主张了。阿娈不明白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唯一办法就是赶紧找到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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