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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生诺（第1页）

我与明昭同行。流水小桥，依依杨柳，御花园里的万紫千红总是盛极。

盛极而衰是天命，而这皇宫里住着的都是自恃天命的人。他们凌驾于万物之上，因而心中并无敬畏，也自然不会惶恐。

惶恐的只有如我一般受人摆布的人，生死掌握在他人的一念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不得我不顾虑良多。

我本不该去见太子，那样我心中或许还能有一两分侥幸。我也不该再见除太子之外的其他男子，唯恐给他们惹来祸端。宫里捕风捉影的流言是能够将人逼入绝境的。此刻我身份敏感，更应该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就算是明昭不在意，我也不能不顾及。

清者自清，可言语间颠倒黑白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不能不防。

明昭走在我身前半步，一直一直沉默着。他步履稳健，目光放在脚下，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认真，好像世上并没有什么事情比他走出的下一步更加重要。

我心里很疑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明昭真的很难得这样沉默。哪怕是他一向的揶揄嘲讽，也胜过这样叫人不安的沉默万千。

我快步走到他身前，回转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虚散着，神色也恍惚，茫茫然不知在看向何处，不知在深思何物。

我心里一酸。从什么时候起，那样自由恣意的明昭，居然也有了这样孤寂寥落的神情了。我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会永远真诚，永远任性妄为，不愿对一切屈就。可我们能怎么办呢，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莫可奈何。

明昭，大约也是有了他的求而不得了。能让他起了得失之心的会是什么呢，那大约是个极珍贵的事物了吧。

明昭低着头，并没有发现我已经走到他面前，一不下心就踩到我的裙裾下摆。我轻轻叫了他一声，明昭醒悟过来，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没事吧？”他站得离我有些远，又伸出手想要来扶我，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有些讪讪，明昭眼中一闪而逝的那一抹黯然我看得清清楚楚。

“明昭，”我轻声问他，“这个世界上对你而言，最不可舍弃的东西是什么？”

明昭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过了好久，就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说：“我想要的东西，就算得不到，也绝对不会舍弃的。”

好比……你。

我本来只是一问，并不一定要求个答案。因为我自己也并没有答案。这个世上牵挂我的人和事有那么那么多，我能握在手里的却那么少。

如果我能全部握在手里，我为什么非要舍弃不可。

“可是明昭，你知道，真正舍弃的时候，都是由不得人的啊。”我苦笑了一声，虚握了双手，“你看我们的手，一生能攥住的东西不过寥寥。就算攥住也不一定一直能留到最后。”

“所以明昭，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疏远我，那么请你不要告诉我。我宁愿你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让我还能误以为你还在记挂着我。”

“你为什么笃定自己就一定会为我所弃呢？”明昭轻笑出声来，眉目却凛冽荒寒：“北辰月，永远不要拿你自己的心思去揣度人心。你自恃聪慧，可你看的还太浅，而人心本就是这世上最诡异难测的东西。”

明昭极少说出这等深沉的话语来，我不免有些发愣。他好像一瞬间就已经不是我自小熟识的那个人。

明昭看着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月儿，”这是明昭第一次这样叫我，他对我说，“你记得，我，姜明昭，不管是为了什么，不管世事如何变幻，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倏忽又笑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景象么？我真是很讨厌你啊，那个时候你是那么嚣张跋扈的一个小丫头，居然敢和我抢东西，还拿指甲挠我，我现在手上都还留着疤。”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手臂来，我走近了些，看他的手臂上果然还留有淡淡的痕迹。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好？宫里那么多的灵药竟不起作用么？”

我抬头看他，不免愧疚：“要是留一辈子的疤可怎么办？”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衣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好了，跟你说笑罢了。我是个男子，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我终于还是不跟他抬杠了，低眉垂首跟他服软：“终究还是我的不是。”

明昭这回不说话了，许久，他才说：“若你还是当年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再让你挠我一回又如何？”

“若你也还是当年的明昭，也是断断不会和我说起这些的。”

岁月早已改变了你我，我们故作了不知不明。然而这改变的痕迹是如此清晰，自欺欺人的一天总有尽头。

我遥遥想起旧事来，最初不过是因了一场无谓之争。明昭从此恨了我，处处与我为难。可是年岁渐长后方觉当时年少意气也实在可爱，倒因祸得福与明昭亲近起来。

“明昭，我问你，若我想要一样东西，你还与不与我争夺？”

“会。”

“如果我非要得到不可呢？”

“那我就从你手中抢过来，再还给你。”明昭嗤笑，“可是北辰月，你真的会有非要不可的东西吗？你要的不过是争抢的乐趣。”

我不理会他的轻嘲，郑重道：“明昭，你记住了。我要的，你就是得了，也得还给我。”

我不是蛮不讲理。只是明昭，我需要你的一个承诺。因为我隐约觉得，我将要失去许多。在此之前，我想要抓住你。救我的命，或者活了我的念想。

如果我守不住的东西，还有你接着，保管着，那么终有一天它们还会回到我手里。

原谅我如此任性，我不过是太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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