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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棚的柱子上挂着些旧风筝,有的缺了翅膀,有的断了飘带,却都被仔细地收着。风伯说,那是他年轻时扎的,每只都有故事。“这只‘龙头蜈蚣’,当年载着镇上小学的通知书飞越过河,给对岸的孩子送消息;那只‘仙鹤’,陪着张老汉在河滩上放了十年,直到他走不动路了,才把风筝送回来。”
小风抱着只破旧的蝴蝶风筝,那是他第一次扎成的,翅膀歪歪扭扭,却被风伯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爷爷说,这是我的‘开蒙’风筝,得留着,”他摸着风筝上的补丁,“就像练字的描红本,再丑也是自己的念想。”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风伯把扎了一半的凤凰风筝挂在棚下,金鳞在晚霞里泛着暖光。他搬出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各色颜料和画笔,开始给风筝画眼睛。“画眼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蘸着墨汁,在雄鹰风筝的眼眶里点出黑瞳,“眼活了,风筝就活了,飞起来才像有魂似的。”
墨汁在纸上晕开,雄鹰的眼睛顿时有了神采,仿佛正盯着远处的云端。小风学着爷爷的样子,给蝴蝶风筝画眼,笔尖抖了抖,画出的眼睛有点歪,风伯却没说啥,只是笑着说:“歪眼蝴蝶有歪眼的妙处,说不定飞得更自在呢。”
河滩上的风渐渐大了,风伯扛起那只修好的蝴蝶风筝,带着孩子们往开阔处走。
“逆着风跑,等风筝拽线了再松手!”他喊着号子,蓝褂子在风里鼓起来,像只展翅的大鸟。风筝迎着霞光升空,翅膀上的金粉闪着光,拖着长长的飘带,越飞越高,渐渐融进了流云里。
孩子们的笑声、线轴的“嗡嗡”声、风伯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河滩上回荡。
小风举着自己的歪眼蝴蝶风筝,跟着爷爷跑,风筝在他头顶晃晃悠悠,却始终没掉下来,飘带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棉纸的清香。
离开时,风伯送了每人一只巴掌大的小风筝,是用芦苇杆和桑皮纸做的,尾巴系着根细棉线。
“这叫‘随身燕’,”他笑着说,“不用跑,举着就能飞,揣在怀里,像带着片小云彩。”
走在回程的路上,手里的小风筝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有只小燕在掌心扑腾。
回头望,风伯还站在槐树下,蓝褂子在晚霞里成了个小小的剪影,棚下的风筝在风中轻摇,飘带拂过竹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
那些扎在竹篾里的心思,那些糊在纸上的色彩,那些牵在线上的期盼,从来都不是为了困住什么,而是要借着风的力,让念想飞到云里去,让日子像风筝一样,虽有牵绊,却也自在。
晚风里,似乎还能听见风筝的“呜呜”声,混着芦苇荡的“沙沙”声,像一首关于飞翔的歌,在河岸上慢慢流淌,一年年,一代代,把流云的意,扎进了每只风筝的骨血里。
从风筝铺的河滩往西行,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杨树林,隐约听见锣鼓声夹杂着唱腔,顺着风缝钻进来,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耳边打转。
绕过一道土坡,忽见前方空地上搭着座简陋的戏台,台口挂着块白布,布后透出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拉得老长,随着锣鼓声上下翻动——这里是“灯影班”的临时戏台,一群走江湖的皮影艺人正在此处落脚。
班主姓皮,人称皮老,是个矮胖的老头,脸上总挂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像藏着戏文。
他此刻正蹲在戏台后,手里举着两根细竹棍,操纵着个穿红袍的影人,随着唱腔在布后走动,袍角的流苏在灯光下扫出细碎的影子,活脱脱像个真的状元郎在踱步。
“来了?”他头也没回,声音裹着戏腔的尾音,“正好赶上《状元及第》,最热闹的一段。”
戏台后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木箱,打开的箱子里码着各式皮影,有戴翎子的武将、穿罗裙的旦角、留长须的老生,还有青面獠牙的妖怪,每个影人都用驴皮制成,薄如蝉翼,上色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皮老的徒弟小影正蹲在箱子旁整理,手指捏着影人的手脚关节,轻轻活动:
“这皮影得‘三分塑’,”他拿起个花旦影人,两根竹棍在手里转得飞快,“头是雕的,身是刻的,关节是铆的,少了哪样都动不活。”
花旦的裙摆上刻着缠枝莲,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小影说这是皮老用特制的刻刀一点点抠出来的:
“刻花得用‘游刀’,顺着花纹走,快了会崩皮,慢了会滞刀,就像描眉,得一笔勾到底才好看。
去年刻的‘穆桂英’,裙摆上的凤纹差了半刀,影子投在布上总缺个角,看着像只瘸腿的凤,被皮老罚着刻了三十张莲花纹才许上台。”
戏台左侧摆着锣鼓家伙,敲锣的是个瞎眼老汉,人称“老敲”,虽看不见皮影,却能凭着唱腔和影人的脚步声精准敲出节奏。
“这锣鼓得跟着影人的性子走,”老敲手里的锣槌悬在半空,耳朵贴向戏台,“武将出场要‘锵锵’地脆,旦角碎步要‘咚咚’地柔,要是敲错了,影人的魂就散了。”
他忽然“咚”地敲了声鼓,正好赶上红袍状元甩袖的动作,时机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皮老的女儿巧影负责唱旦角,她躲在布后,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流水,明明是个年轻姑娘,唱到老旦时却能透出沙哑的沧桑。
“唱皮影得‘一人千声’,”巧影趁着换场的间隙擦了擦汗,鬓角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一个人要扮生旦净末丑,嗓子得像块橡皮泥,能捏出百般模样。
机器录的唱腔再像,也少了那份跟着影人动的活气,影人的手快了,嗓子就得紧;影人的步慢了,调子就得拖,哪是磁带能学来的。”
正说着,红袍状元突然被个黑面影人打下台,台下顿时爆发出哄笑。
皮老操纵着黑面影人得意地转圈,嘴里还配着粗声粗气的念白:
“这是《状元及第》里的‘拦路劫’,专逗孩子们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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