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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邮局出来,循着一股醇厚的茶香往镇中心走,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发烫,脚踩上去暖融融的。
穿过那座刻着“清风桥”的石拱桥,就看见巷口那间老茶馆,竹编的幌子上写着“品茗轩”三个黑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片巨大的茶叶在半空舒展。
茶馆的门是两扇竹编门,推开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里面的说笑声和茶杯碰撞的脆响,让人心里顿时敞亮起来。
院里搭着个巨大的凉棚,棚顶爬满了葡萄藤,翠绿的叶子间挂着串青紫色的葡萄,像一串串小小的玛瑙。
凉棚下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桌腿都被磨得油光锃亮,几个茶客正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青瓷茶杯,嘴里说着家长里短,声音里带着点茶汤的温润。
“张爷,今儿还是喝龙井?”柜台后传来个洪亮的声音,说话的是茶馆的掌柜,姓吴,大伙都叫他吴掌柜。
他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总是穿着件月白色的短褂,腰间系着块蓝布围裙,手里的铜壶擦得锃亮,壶嘴弯得像只小鸟的喙。
此刻他正站在灶台前,用长柄铜勺往盖碗里注水,热水“哗啦”一声冲进碗里,茶叶在水中翻滚,像一群绿色的小鱼。
靠门口的桌子旁,坐着个穿长衫的老者,手里摇着把旧蒲扇,扇面上写着“清风徐来”四个字。
他是镇上的老秀才,每天下午都来茶馆坐会儿,点一壶碧螺春,就着一碟瓜子能待到日落。
“吴掌柜,今儿的水烧得够开,”老秀才呷了口茶,眯着眼睛说,“你听这茶叶舒展的声儿,跟春雨打芭蕉似的。”
吴掌柜笑着应道:“张爷您是行家,这水是后山的泉眼水,凌晨三点去挑的,带着点甜味,泡龙井最是合适。机器抽的水看着干净,可少了点山气,泡不出这股子清劲。”
他提起铜壶,往旁边的茶碗里续水,壶嘴离碗沿寸许,水柱却像条银线,稳稳地落在碗里,一滴都不洒。
凉棚的角落里,吴掌柜的妻子林婶正用竹筛子簸着新茶,茶叶在筛子里上下翻滚,发出“簌簌”的轻响,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刚从黄山运来的毛峰,”林婶拿起一小撮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你看这芽头,嫩得能掐出水来,得用八十度的水冲泡,不然会烫坏了。”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茶末,却透着股利落的清爽。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挑着担子走进来,把担子往墙角一放,抹了把汗喊:
“吴掌柜,来壶最便宜的粗茶,解解渴!”他是镇上的挑夫,每天挑完货都来这儿喝碗茶,说这茶比井水还解渴。
吴掌柜麻利地沏了碗茶,用粗瓷碗装着,递过去:“王大哥,今儿这茶里加了点菊花,败火。”
粗瓷碗里的茶叶舒展着,混着几朵金黄的菊花,茶汤呈淡淡的黄绿色,看着就清爽。
王大哥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还是你家的茶实在!昨天在街口喝了碗机器茶,一股子焦糊味,哪有这粗茶喝着舒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记账上,月底一起给。”
“没事,喝你的。”吴掌柜摆摆手,又给他续了碗水,“下午挑货当心点,天热,别中暑了。”
凉棚下渐渐热闹起来,几个老汉凑在一起下棋,棋盘是刻在八仙桌上的,棋子是用石头和木头做的,“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惊得葡萄藤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旁边围着看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跳马”“出车”的喊声此起彼伏,输了棋的懊恼地拍着大腿,赢了的则得意地端起茶杯,抿一口茶,嘴角带着笑。
老秀才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却没怎么看,只是听着大伙说笑,偶尔插上一句。
“你看这茶,”他指着碗里的茶叶,对旁边的年轻人说,“刚泡的时候浮在上面,张扬得很;
泡久了就沉下去了,变得沉稳。人也一样,年轻时谁没点傲气?经的事多了,才知道低头的道理。”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学着老秀才的样子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茶好苦啊。”
老秀才笑了:“先苦后甜才是真味。你看这茶汤,初尝是苦,咽下去喉咙里却有股回甘,像日子一样,苦过了才知道甜的金贵。”
吴掌柜正忙着给各桌续水,铜壶在他手里像有了灵性,手腕轻轻一转,就能准确地给每个茶碗添水,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几个孩子围着他转,嘴里喊着“再转一个,再转一个”。
他笑着停下,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孩子:“去一边玩,别烫着。”
林婶端来一碟刚炸好的馓子,金黄酥脆,放在老秀才桌上:“张爷,尝尝这个,配碧螺春正好。”
老秀才拿起一根馓子,掰成小段放进茶碗里,馓子吸饱了茶汤,变得绵软,吃起来带着点茶香和油香,格外爽口。
“还是林婶的手艺好,”老秀才赞道,“这馓子炸得火候正好,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软,配茶吃是绝配。”
林婶笑着说:“您老爱吃就常来,下次给您炸点麻花,配龙井更对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照在茶客们的脸上,每个人的眉眼都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凉棚下的茶香越来越浓,混着馓子的油香、瓜子的焦香,还有葡萄藤的清香,像一杯调得恰到好处的混合茶,让人心里踏实。
一个穿旗袍的女子走进来,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
她是镇上绣坊的老板,也是茶馆的常客,每次来都点一壶铁观音,说这茶的醇厚能让她静下心来设计花样。
“吴掌柜,今儿的铁观音新到的?”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声音柔得像茶汤。
“是昨儿刚到的,”吴掌柜沏了壶茶,用紫砂杯装着,“您闻闻这味,带着点兰花香,最是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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