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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赵祯看词（第1页）

日影西斜，将殿内金砖地面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辉。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身着赭黄常服的官家赵祯，刚批阅完几份紧要的边关军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端起手边的建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侍立在侧、正在整理文书的张茂则。

张茂则敏锐地捕捉到圣人爷需要片刻的调剂，便适时地躬身，将一份用素白宣纸誊抄、墨迹尤新的文稿，恭敬地呈放在御案一角，声音平稳清晰：

“陛下，皇城司呈报，今日樊楼新挂一词，名《赤伶》，乃是韩执韩少卿所作。引得汴京文士争相传抄，议论颇盛。词风特异如《戒网》。郑獬郑学士亦在场，对此词评价甚高。”

“哦？韩执的新词？”赵祯放下茶盏，来了些兴致，“且来看看。”

说着，赵祯便是拿起了那张词纸，亲自看了起来：

开篇的意象扑面而来，带着梨园行当特有的浮华与疏离感。赵祯的眉头微微蹙起，这起笔的孤寂与旁观，不似韩执平日里那跳脱热闹、围着妻儿傻乐的性子。

“费思量？”赵祯轻声念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倒是好词。”

这反复的叩问，倒有几分像韩执偶尔被他家那位“八娘”堵得说不出话时的模样。

“这小子，莫非是在樊楼听曲儿，听着听着，听出什么人生大惑来了？”

他带着这份调侃的心情往下读，目光扫过那些描绘伶人粉墨登场、身世飘零的词句。画面感很强，带着梨园行当特有的浮华与疏离感。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神态放松，像是在欣赏一幅技艺精湛但尚在理解范围内的工笔画。

但是本着“韩执这家伙绝对憋了一个大的”这一念头，赵祯继续看了下去。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又看了好一阵后，赵祯捏着词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茶盏被轻轻放回御案，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位卑未敢忘忧国。”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张茂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官家气息的变化，立刻屏息凝神，垂首侍立，不敢有丝毫异动。连那袅袅的檀香烟气，似乎都停滞了片刻。

他忽然一笑，道：“好词！”

这韩少卿......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仅此一句，不再是风花雪月、不再是儿女情长，甚至超越了《戒网》那缠绵悱恻的悲凉。

这是筋骨！

张茂则道：“陛下，此词......当如何处置？皇城司抄录此词呈报时，奏报中提及，此词悬挂于樊楼御赐金匾之侧，引得汴京文士争相抄录传颂，议论沸然。”

“郑学士当众激赏，驳斥了数名质疑格律的儒生，言辞颇为激烈。如今市井之中，对此词推崇备至者众，亦有持守旧格律者私下非议。”

“处置？”赵祯微微抬眸，反问道：“韩卿此举，可悖国法？可涉阴私？可曾谤议朝政、诋毁圣躬？”

张茂则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回禀陛下，韩少卿此词，乃是应樊楼陈师师等行首之邀而作，悬挂于御赐金匾之侧，广邀品评。”

“词意虽直抒胸臆，言及忧国，然其本心，在于赞颂微末之人心存家国，激扬正气。观其行止，光明磊落，无悖国法，未涉阴私，更无影射攻讦之意。郑学士当众力赞，亦是为其气骨张目。”

“韩卿此词，非是无病呻吟，非是刻意邀名。其心赤诚，其情激越，其志可嘉！此等词句，若因忧思家国便视为禁忌，那这大宋的文脉，岂不是要被生生掐断于喉舌之间？我朝不以言罪士，更不以词罪心！”

“此言，道尽了天下匹夫之责！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心中若有此念，便是家国基石！梨园伶人，粉墨登场，唱的是他人悲欢，心中存此大志。其心可昭日月！其情可感天地！”

“若此伶人真存于世，朕倒是不吝破格，赐其一职半俸，彰其忠义之心，以励天下！

张茂则心中大定，躬身道：“陛下圣明！此词此心，正合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言路之圣意。韩少卿此举，实为陛下教化之功，社稷之福。”

赵祯微微点头，再次拿起那张词纸，细细端详。

“好一个《赤伶》！琼林宴上《戒网》初鸣，已是惊艳；今日《赤伶》再出，更是石破天惊！不拘泥于格律之窠臼，不溺于儿女之私情，而于笙歌曼舞之地，发振聋发聩之声！此子胸中丘壑，远非常人可测。”

“此词此心，当彰其志，励天下。张茂则。”

“臣在。”

“传朕口谕：翰林院即刻将韩执此《赤伶》词誊录副本，于崇文馆、国子监、太学等处张榜示众，令诸生诵读体悟。着集贤院修撰郑獬，以此词为引，拟一篇‘论士民国心’的策论，三日后呈上御览。”

“遵旨。”张茂则心知，这是要将此词抬到极高的位置，作为教化士民、砥砺风气的典范了。

“还有，”赵祯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御案，“韩卿喜得麟儿，朕还未曾贺喜。他府上那对娃娃，大的叫小西瓜？小的叫二西瓜？”

“复陛下，是。”

“倒是有趣——稚子无辜，却因韩卿填词闹出这般动静，怕是受惊不浅。你亲自去一趟内库。”

“选些温润安神的南海珍珠，要浑圆光泽者，让尚功局巧匠细细磨了粉，配上西域进贡的顶级乳香，再添些上好的药材，配成几匣子‘宁神定惊散’，给韩府送去。小孩子家哭狠了伤神。”

“再挑几匹内造的松江软棉细布，要最透气吸水的，颜色选些鲜亮柔和的，给孩子们做贴身小衣”赵祯库房里是否有一对前岁高丽进贡的‘琉璃转铃’？也一并赐下，给孩子们当个玩意儿解闷。”

张茂则躬身应道：“臣领旨。陛下体恤臣工，泽被幼孺，韩少卿阖府感念天恩。”

“去吧。”

赵祯挥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却依旧在《赤伶》词上流连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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