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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大理寺的喧嚣,陈府书房显得异常冷清。陈太素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并非诗书,而是大理寺清晨送来的第一份正式问询文书副本及需要他“具结陈状”的相关卷宗摘要。
文书措辞严谨,公事公办,列明了案件基本情况、积压时间、要求他说明当年为何未能及时处理、经办人员、有无收到下级复核请求等具体问题。
看着“刘氏,年过六旬,孤寡无依”和那荒谬的判词“空口无凭,恐有讹诈”,陈太素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当年这案子是如何到他案头的?
他似乎有些印象,是一堆类似的小案中的一件。
当时他正被一桩牵扯宗室的棘手案子弄得焦头烂额,看到这种“鸡毛蒜皮”,下意识便觉得地方处理虽不妥当,但无伤大雅,随手批了个“着录事再核”,便丢在了一旁。这一丢,便是十年。
十年过去了,那个老妇人,是否真如韩执所说,早已在绝望中死去?
一股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韩执立案查他,是国法,更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无法落下。解释?推诿?他此刻竟觉得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长叹一声,在纸上艰难地写下:“当年确因精力不济,兼有他案牵绊,未能详察此等‘微末’之诉,仅作例行批转,失于督促复核,致民冤积压。”
“经办录事名讳已模糊难忆,此乃老夫失职之过,无颜推诿,愿领其咎。”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下午的时候,赵祯在批阅今天的“第一批”奏折。
他面前的紫檀御案上,奏章堆叠如山。他刚批阅完几份关于西北边粮的急递,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最上面一份新呈上的奏疏上。
封套是寻常的青色绫面,题签却让他目光微凝——“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大理寺事臣韩执谨奏”。
“韩执?”赵祯低声自语,指尖划过那尚带着墨香的题签,“这才刚接了印,奏疏就来了?动作倒快。”
他也不着急翻开,只是拿在了手里,然后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茂则,问道:“茂则,你来猜猜看,韩执这回呈上来的奏折,是说些什么的?”
张茂则什么人?他可以说是除了韩卓和包拯外,教韩执东西最多的一个了。
他笑了笑,答道:“复陛下,依老奴愚见,韩龙图此疏,必非为自身辩白,亦非寻常请安问事。韩寺卿昨日甫一接印,便以雷霆手段封存积年卷宗,立案追查前任陈太素渎职废弛之罪。”
“此举震动汴京,闻于宫禁。御史台的弹章,怕是比寺卿的奏疏到得还早些。”
赵祯眉头一挑,道:“哦?你是说,他这奏疏,是来堵朕的嘴?抑或是......来告御状的?”
“奴婢不敢妄测圣意。”张茂则头更低了些,语气却更笃定,“然以韩寺卿素日心性,其行事虽看似跳脱不羁,然深究其里,无不是‘在其位,谋其政’,且深谙‘名正言顺’之理。”
“此番骤然执掌法司重器,面对十年沉疴,又遭御史攻讦,老奴斗胆揣测,必是向陛下陈明大理寺积弊之深重、非此雷霆手段不足以廓清之缘由!”
“更要禀明立案追查前任,非为私怨构陷,实乃国法昭昭、职责所在!此疏,乃是他向陛下请的一道‘尚方剑’!”
张茂则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对韩执的认知——这个年轻人,胆大包天是真,心思缜密也是真。而且,他不像那些别的“老东西”,他懂得借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合法的人或事。
赵祯听完,便是翻开了韩执的奏折,道:“字不错,定然是苏淑人在旁监督。”
玩笑一句后,他就继续看了。
通篇下来,逻辑严密,证据确凿,言辞恳切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与担当。没有哀告,没有辩解,只有对自己的信任与支持的明确请求。
赵祯缓缓合上奏疏,指腹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了片刻。张茂则垂手侍立,不敢打扰。忽然,赵祯笑了——拍着椅子扶手,大笑了起来。
张茂则看的一愣一愣的,便是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只是不知陛下为何而喜。”
“茂则啊茂则,”赵祯终于止住笑声,将那份奏疏随意地丢回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这位心腹内侍,道:
“你方才言之凿凿,说韩执此疏必是为己辩白,或请朕赐下‘尚方宝剑’,以正名分、破阻力......朕也以为如此,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张茂则的心上。
“可你猜,咱们这位韩寺卿,这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韩龙图,他在奏疏里写了些什么?”
张茂则面露一丝尴尬,道:“老奴愚钝,请陛下明示。”
他确实猜不透了。韩执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但这次,他自认分析得合情合理。不是辩白,不是请剑,那还能是什么?总不会是告老还乡吧?绝无可能!
赵祯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拿起那份奏疏,却没有再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封面。
“他半个字没提御史台的弹劾!对那些‘年少轻狂’、‘破坏体统’、‘构陷同僚’甚至‘其心可诛’的帽子,他视若无物。”
“他也一个字没提陈太素!”赵祯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揭晓谜底的快意,“没有痛陈其罪,没有渲染积弊之深,没有强调自己立案追查是如何的迫不得已、大义凛然!没有!”
“他通篇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只干了一件事!”赵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力,“他只向朕陈情——大理寺卷宗库内,那些堆积了十年、已然发霉发臭的民冤旧案,究竟有多惨!有多冤!”
“他韩执,作为新任大理寺卿,跟朕说,他打算如何一件件、一桩桩地,把它们从故纸堆里刨出来,晒在青天白日之下!”
“开封府、国子监、甚至市井代笔行,借调了多少人手,如何分工协作,梳理了多少卷宗,标注了多少疑点......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张茂则心里也感到一阵好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整个朝堂上那些习惯于权衡妥协、遮遮掩掩的“规矩人”,在韩执这种混不吝却又手握大义、行动力爆表的“愣头青”面前,是多么的好笑。
韩执根本就没按他们这些“庙堂老手”预想的套路出牌。他不防御,不周旋,他直接扛着炸药包,把最丑陋、最不堪的脓疮炸开在皇帝面前,然后扛起铁锹就开挖,还招呼着皇帝一起看——
看,陛下,这就是您治下被埋了十年的冤屈哩!您说,挖是不挖?
当然了,这个问句是其娘之的是个设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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