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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比甲和马面裙（第1页）

听涛苑内，水波不兴，只有微风拂过池面，带起细微的涟漪，以及岸边垂柳轻柔的摇曳声。这里远离燕国公府的喧嚣，也隔绝了玉山书院的肃杀，自成一方宁静天地。

段云洛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独自坐在临水的轩窗边。她面前摆着一架古琴，纤纤玉指却并未拨动琴弦，只是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凉的琴身。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平静的池水上，眼神却有些飘忽，思绪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距离上次见到邵明珠……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上次见面，还是冬天，他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而来，放下几件据说从江南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几盒精致的胭脂水粉，几匹流光溢彩的蜀锦，还有一匣子据说是他亲自设计的、造型别致的银簪。他当时神色匆匆，只说了几句“云洛可好？”“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之类的客套话，便又匆匆离去，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自那以后，他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踏足听涛苑。段云洛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毕竟这个男人如同闯入她平静生活的惊雷，留下了太多难以磨灭的印记。但渐渐地，一种复杂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心头。

“这样……也好。”段云洛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还是……失落？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想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去想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她谈论诗词歌赋时那份难得的专注与温和。

“段云洛！”她在心中严厉地告诫自己，“清醒一点！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段部嫡女！是父亲捧在手心的明珠！不是他邵明珠养在深宅大院、见不得光的外室！更不是他一时兴起逗弄的玩物！”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自尊心如同荆棘般缠绕着她的心。她想起大哥段疾陆眷前几日来看她时，无意间提起邵明珠在代北的雷霆手段——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借力打力，平定了拓跋部的内乱，诛杀了弑父逆贼拓跋六修，扶植拓跋锐上位……言语间充满了对邵明珠手腕和魄力的赞叹。

段云洛当时只是淡淡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那个男人……果然……无论在哪里，都是搅动风云的中心。他的世界，充满了权力、阴谋、铁血和杀伐……与她这方小小的、只有琴棋书画的听涛苑，格格不入。

“他最好……永远别想起我。”段云洛望着窗外平静的池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疏离，“就这样……让我在这听涛苑里，清清静静地过完这一生……弹弹琴，写写诗，看看书……也挺好。至少……不用再面对他那复杂难测的心思，不用再纠结于……那点可笑的心动……”

她努力说服自己，将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彻底冰封起来。她是段云洛，是草原上骄傲的明珠，不是依附于男人、等待宠幸的金丝雀！

就在她努力平复心绪，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古琴上时，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苑内的宁静。

“小姐！小姐！”她的贴身丫鬟小翠满脸喜色，如同欢快的小鸟般跑了进来，声音清脆悦耳，“国公爷！国公爷派人给您送东西来啦！”

段云洛抚琴的手指猛地一顿！心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荡开一圈涟漪！他……派人送东西来了？他……还记得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惊讶，有……一丝隐秘的欢喜？但随即，那根名为“自尊”的刺，又狠狠地扎了她一下！看吧，段云洛，你果然……还是他闲暇时才会想起的……玩物！金屋藏娇？呵……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哦？送什么来了？放那儿吧。”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重新将手指搭在琴弦上，仿佛对那所谓的“礼物”毫不在意。

小翠却没察觉到小姐复杂的心绪，依旧欢天喜地，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几个精致的锦盒和包裹小心翼翼地搬了进来，放在段云洛面前的矮几上。

“小姐您快看看！国公爷这次送的东西可新奇了！”小翠献宝似的打开其中一个锦盒。

段云洛的目光，终究还是被那锦盒吸引了。只见锦盒内，整齐地摆放着五个晶莹剔透、造型各异的琉璃小瓶！瓶身线条流畅，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瓶内盛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有淡雅的粉，有清澈的蓝，有神秘的紫，有温暖的琥珀色，还有纯净的无色。

“这是什么？”段云洛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琉璃瓶本就珍贵，如此小巧精致的更是罕见。

“回小姐，送东西的管事说了，这是香水！”小翠兴奋地解释，“是国公爷让工坊最新研制出来的宝贝！说是滴一滴在身上，就能散发出不同的、特别好闻的香气！持久不散！比之前给您拿的那瓶品质更要好！您闻闻！”小翠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粉色瓶身的，轻轻打开盖子，一股清甜淡雅、如同初绽玫瑰混合着晨露般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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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洛的鼻翼微微翕动，那清新自然的香气确实令人心旷神怡，远非之前那瓶能比的。她心中那点刻意维持的冷淡，不由得松动了一丝。

接着，小翠又打开了另一个更大的锦盒。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通体莹润、雕琢成展翅凤凰形状的羊脂白玉簪；一对镶嵌着鸽血红宝石、造型精巧别致的金耳坠；还有一串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柔和光泽的南海珍珠项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做工精湛，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段云洛的目光扫过这些华美的首饰，心中并无太大波澜。这些东西，她段部王府也不少。邵明珠送这些，无非是彰显他的财力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

然而，当小翠打开最后一个、用上等丝绸包裹着的包袱时，段云洛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包袱里，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衣裳！

那并非传统的鲜卑服饰，也非纯粹的汉家襦裙。上衣是一件右衽交领的短袄，面料是极为细腻柔软的云锦，底色是温润的月白色，衣襟、袖口和下摆处，用银线绣着精致繁复的缠枝莲纹，低调中透着奢华。下身则是一条……样式奇特的裙子！深蓝色的锦缎为底，上面用金线绣着大片大片的、栩栩如生的鸾鸟穿花纹样！裙身由多幅布料拼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褶裥（马面裙的特征），行走间必然灵动飘逸。最外面，还有一件同色系、无袖的比甲（类似马甲），边缘同样绣着精致的滚边。

这套衣裳，整体风格既保留了汉家服饰的典雅端庄，又融入了鲜卑服饰的利落和纹饰的大气，色彩搭配和谐，绣工精湛绝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新颖、别致和……高贵！

“这……这是什么？”段云洛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叹和……心动！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矮几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光滑细腻的云锦面料，感受着那繁复精美的刺绣纹路。这套衣服……太美了！美得让她移不开眼睛！

“小姐！管事特意说了！”小翠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惊艳，连忙补充道，声音带着兴奋，“这套衣裳，是国公爷……亲自为您设计的！他说……说小姐气质清雅高贵，寻常服饰难以匹配，故而……特意画了图样，命顺天府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用了最好的料子，才做出来的！全天下……独此一套！”

轰——！

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段云洛脑海中炸开！

亲自……设计的？！

全天下……独此一套？！

为她……段云洛？！

段云洛只觉得脸颊瞬间如同火烧般滚烫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那根一直扎在她心头的、名为“玩物”和“金丝雀”的刺，在这一刻，似乎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撼动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套华美绝伦、独一无二的衣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邵明珠的身影。那个男人……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竟然……竟然会……亲自为她设计衣裳？！

这……这代表什么？

是……心血来潮的施舍？

还是……一种……别样的……用心？

段云洛的心彻底乱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和疏离，在这份独特而用心的礼物面前，如同脆弱的冰层般开始龟裂。她下意识地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右衽短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带着那个男人掌心的温度。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目光却失去了焦点。邵明珠……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你……到底……把我段云洛……当成了什么？

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散，心中那潭被刻意冰封的湖水，此刻已是暗流汹涌，再也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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