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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枝断裂的脆响惊得寒鸦扑棱棱飞起,骆志松攥着镐头的手指节发白。
月光在"吴界"残碑上投下树影斑驳,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像是某种暗语,让他想起十年前雪夜进山采药的老人说过,鹰嘴岩北坡的界碑底下埋着老辈人歃血为盟的铜铃。
"志松哥!"王猎户的破锣嗓子突然在涧底炸响,"赵村长带人在村口架柴垛呢,说要在冬至祭山神!"
骆志松抹了把额头的冰碴,野花椒的辛辣混着冻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弯腰抓了把沾着青苔的碎瓷片,借着月光辨认出半枚"丰"字——正是前些天在赵村长家墙根下见过的酱缸残片。
雷公涧的水声忽然变得沉闷,像是有人把整条山溪都装进了陶瓮。
三天后,骆志松蹲在镇供销社褪了漆的柜台前。
会计老孙正用指甲盖剔着算盘珠上的陈年茶垢:"吴家?
五九年迁走那户?"他忽然压低嗓子,"当年他们家的独苗在鹰嘴岩摔断了腿,你爹还帮着抬过担架不是?"
柜台玻璃映出骆志松骤然绷直的脊梁。
记忆里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掌突然鲜活起来,那双手曾握着他的小手指向雷公涧:"看见崖壁上那道白痕没?
五三年雪崩,老吴家三丫头就是在那儿......"
门外忽然传来钉掌棉靴跺雪的声音,赵村长裹着熊皮大氅晃进来,袖口沾着新熬的松脂香。
老孙的算盘声陡然变得急促:"要说这山界嘛,还是得看公社六二年的规划图......"
骆志松盯着老孙突然塞进他掌心的火柴盒,盒底用铅笔描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镇西头的打铁铺。
铁匠炉的火星子溅在门帘上时,他看见瘸腿铁匠正在给赵村长新打的柴刀淬火,刃口泛着诡异的青蓝色。
"吴家老太太迁走前,留了筐核桃在俺家地窖。"铁匠的独眼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年月饿得慌,核桃壳都碾碎了掺着观音土......"
他突然抄起火钳敲打铁砧,"叮叮当当"的声响里,骆志松瞥见墙角废铁堆里半截生锈的铜铃,铃舌上依稀刻着"吴"字。
回村的山道上飘起细雪,猎狗阿黑突然冲着岔路狂吠。
枯草堆里露出半截竹篾编的蝈蝈笼,笼门系着的红头绳让骆志松心头猛颤——小妹七岁生辰那天,他亲手编的蝈蝈笼就缺了这样一缕红。
"骆家小子又去镇里告状了?"村口磨盘旁,几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冲他背影努嘴。
豆腐西施张婶舀豆浆的木勺顿了顿,乳白的热气糊住了她眼角的皱纹:"要说志松打猎供着全村换粮本,倒比某些吃独食的强......"
"你懂个球!"杀猪李把剔骨刀剁进案板,"赵村长昨儿给每户分了半斤野猪肉,说是冬至祭山神用的!"刀柄上缠着的红布条在风里乱晃,像条吐信的赤链蛇。
骆志松摸着怀里那枚铜铃往家走,路过韩家土墙时听见窗纸簌簌作响。
小凤常别在襟前的栀子花手帕从墙头飘落,帕角用黛青丝线绣着两片交叠的杜仲叶。
他弯腰去捡,听见墙内传来韩老爹的旱烟杆敲桌声:"丫头片子掺和爷们的事,当心嫁不出去!"
灶膛的火光映得母亲咳得更凶了。
骆小妹蹲在门槛上剥野栗子,突然举起颗格外饱满的:"哥,这个像不像你从老鹰岩捡回来的石蛋?"她沾着炭灰的小手在栗壳上比划,"那天你刨雪窝子,赵村长家的二愣子就在坡上砍柴......"
骆志松舀水的葫芦瓢停在半空。
记忆突然劈开道裂缝——二愣子柴担上晃荡的麻绳,正是当年吴家打井用的三股黄麻绳!
灶上蒸腾的热气里,铜铃在掌心沁出冰凉的汗。
暮色压着村口的老槐树,树皮皲裂的纹路里积着未化的残雪。
韩小凤站在磨盘上,青布棉袄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夹袄。
她攥着那方绣着杜仲叶的手帕,嗓音清亮得像是山涧破冰的春水:"志松哥带着大伙儿换回粮本那年,张婶家的春生哥才没饿出夜盲症!"
骆志松隐在草垛后,看着小凤鬓角的碎发被呵出的白气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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