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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便都成了胸无点墨的老外（第1页）

剧团里常有人陪笑：“团长，你老人家，若从红旗牌里头出来。人家真会把你老，当成了我们的部委大书记哩！”

这话自然是七分拍马，三分真。可是，他对自己的这副“官相、福态”，每每对到镜子，倒好颇有几分得意……

今天孙大文走得很快，剧团要开大会，是得讨论，如何搞承包了。

孙大文原本是神奇最高学府，县一中颇受人称赞的一位数学教师。六十年代初期，偶然得到政府大院里，某人的青睐，即进入了大院。

专门一搞些东抄抄，西画画的工作。文化革命初期，县里搞业余调演，孙大文即兴唱了一首《乌苏里江船歌》，又得到了当时的武装部政委，啧啧赞赏。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直上青云，当上了一个思想的宣传队的队长，正式弃教从艺了。

而后演变成为今天的县剧团，他便名正言顺，当上了团长。这个剧团成立伊始，唱的是样板戏。

那时的孙团长，可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自从停了样板戏之后，他的境况便一日不如一日；一团趾高气扬的人马，也都如是霜打了的草。

原先他还可以在这个人的肩膀上一拍：

“伙计，好好干，争取加入我们的！”

不然，又接过了那个人，递来的，又帮他点燃了的一支烟：

“小伙子，年轻，努把力，我们的大门，是向你年轻人，敞开着的。”

要不然，干脆就是捋起衣袖：“怎么样？这一回，你帮我多出点力，年底评先进，我包了！有钱的呢。”

今天哪个还听这一套？眼睛盯着你，开口就是要加班工资，补助，奖金－－－钱。钱！钱！钱！真他妈的，现在的钱，就是命。如今的命，就是钱。这钱和那命，紧密相连起来了。

气人的是，现在的孙大文，偏偏就是没有了钱。过去上演样板戏，军代表的大笔一挥，不是几千，就是上万。

现在除了给那一点工资，其余的得靠自己去挣！挣钱倒是还罢了，最为伤脑筋的是，前几年的宣传队，名声在外。

院子里面的人物，你塞一个进来，他弄一个进去。到如今，能走的，你不敢放他，他却偏要跟你吵着走。

走不动的，前途无望的，却抱定了一个“混”字。台前幕后的人多，喊不动，哄不动，骂不得，奈何！

他早就想脚踩西瓜皮－－－溜之乎也，又怕人家耻笑。没有卵子用的家伙

几年来的这剧团，是他身上的脓疱，屁股上的疮，烦得死人！这一回，如同在文正公那里，得了龙头上方宝剑，他的眉头舒开了：

包！就包给业务副团长。他开口要哪个，就一定了要哪个。没有用的，推不开的，丢不掉的，不服喊的，往上，老子交给他们常委。

下乡进厂，下岗停薪，随你们自己去办。关我个屁事，老子只当我的团长！

不过昨天，听了县里头的领导，讲了有关改革的一条措施，就是领导干部如果不称职，就地免职消化。

一听到这话，他就如坐针毡脸色都变以。可大小演员们呢，却来了劲：

哈！这回政策兑了现，看你们狗东西官老爷，还得了吃什么冤枉饭！包了，就不要什么专职人员。会计，带打锣；出纳，兼卖票；至于团长，由演员兼。……

一阵七嘴八舌，公讲公的，婆讲婆的。形象思维，逻辑思维。应有尽有，把个孙大文团长，听得那脸上，热辣辣的。

不是么，什么步什么生、那个那个颜什么明的，不都是一个工人？他们不但把企业包了，还包得水鸭子泅水－－－呱呱叫！

万一这剧团里，又跳出来这么一个帅才，将材，那我怎么办？退休，年纪尚欠一点；调动，文件上面讲得清清楚楚。守门，拉幕，卖票，搬布景……

想到要弓起腰杆，去满头大汗了。他不寒而栗，头皮子一阵阵发麻。

会场上五十几号人，但见各人神色各异。你看那喜形于脸色的，必定是那些平时扛大梁，唱主角儿的，拉主胡的，打鼓点子儿的。

在他们的眉宇间，显露出来的，那潜台词分明就是：

这一回是骡子是马，那就得上台，溜一溜了。还有就是那些嗓门儿粗，脖子儿却不硬的，即唱二路角儿的，打大锣小钹的，接下手，能翻会打跳得起好高的，这些人，则邀在一块儿，偷偷交头接耳：

“搞得不合现理，老子们，就脚踩西瓜皮，走他娘的。东方不亮西方亮！”

剩下的呢，只有龙套、灯光、美工们。他们一个个邀不起伙，结不起党，只好听天由命。

特殊的人物，只有大毛和玲玲。人们不接近他俩，他俩呢，也不接近人们。然而，他俩既不自卑，也不自负，倒有以不变应万变之态。

会议是由新上任的宣传部长主持。新部长有文凭，有精力，有口才，只几句话，开宗明义：

谁向我们县委承包，都行。先得提出文案，交由群众讨论。筛出来最佳方案，由我们领导通过，就委任谁来主持剧团的工作。

一下子，满场人鸦雀无声了。

一只蜜蜂，营营嗡嗡，不知所措，在玻璃窗上，直碰得死去活来，也硬是就碰不出去。

几十号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竟然都噎住了。孙大文看见此情景，心中暗暗高兴。

他晓得，这伙人，虽然一个个在舞台上，着蟒挂袍，帝王将相；戴须插瓴，征南战北；挥刀舞剑，叱咤风云。

摇扇甩袖，唇枪舌剑，但到了这种现实的场合，便都成了胸无点墨的老外！

他笑了，这是我们剧团的一个悲剧，也是时代发展的畸形儿。也是孙大文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怪胎。

十几年来，他整治剧团的办法是，能干的，搞出去；有背景的，放出去。为什么？能干的有本事，有本事便难得对付；有背景的骨头硬，骨头硬的便不好对付。

什么组织么？上面年年，是有任务的。他当然也发展了。但他发展的是剧团里团的组织，这些员的不怕。只要你的年纪一大，就自然而然地过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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