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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命无价（第1页）

直到周六下午5点，心急如焚的于群才等到了王毅的电话。

一听到王毅沙哑低沉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于群的眼泪就不听话地奔涌而下。她轻轻地用面巾纸擤干净鼻子，很小心地不让王毅听出她的哭腔：“你嗓子怎么都哑成这样子了？他们没把你咋样吧？要不我现在就坐车到雍山去？”

王毅变得一反常态的沉稳：“我啥事也没有。我就是这两天说话太多，又没功夫喝水，嗓子有点发炎罢了。你好好在家把豆豆看好，哪儿都不要去。这边有郭伟陪着我呢，你放心。他们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钱吗，又不是要命。”

听王毅说，经过现场勘查以后，交警队已经初步认定王辉是事故主要责任方，必须全程负责伤者的治疗和康复事宜。死者方面，建议肇事方和家属进行积极协商，争取让死者家属放弃刑事责任起诉。

经过昨天歇斯底里的胡搅蛮缠和哭闹撒泼以后，死者家属现在已经转入赔偿金额的实际谈判阶段。他们经过多方摸底调查，早就掌握了王辉家庭的基本情况，知道他一穷二白，是老鼠尾巴上的疖子——榨不出多少油水，就转而开始纠缠收入较为稳定的王毅了。

王毅说，今天对方派来的谈判代表开出了赔偿要求——50万现金人民币，限一周内全额交付。对方还说了，他们早就调查清楚了王毅单位和家庭的具体地址，连王毅父母和郭伟家的地址也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如果到期还得不到赔偿费，他们就把死者的尸首抬到王毅单位大门口去，到时候也许少不了会稍微惊动一下他的家人们。

50万元！于群惊呆了。虽说人命无价，但是这也太高了吧？她记起来了，王辉买车的时候不是购买第三方责任保险了吗，应该还能报销一部分吧？她问王毅保险公司能赔偿多少。

“我问过保险公司了，最多只能报销不到12万的样子，而且现在暂时还报不下来，等所有手续办完，最快也要到半年以后了。”

于群无力地张了张嘴，不说话了。电话那边的王毅也沉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于群先开的口：“对方说要50万，就真的给他们50万啊？没有一点商量余地吗？”

“他们态度很强硬，一分也不少。再拖拖吧，现在就是双方在打心理战，他们也明知道这个价码咱们是拿不出来的。我们单位的一个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和领头闹事的人，也就是死者的外甥熟识，我今天晚上去见见他，找个中间人也好谈事。”

“……那好吧。你也不要太着急了，自己的身体要紧，急事缓办，急坏了身体不值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要记得我和豆豆在家里等你回来。那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于群呆怔在了原地。

50万啊！就算能谈判下来一点，至少也得要二十多万吧？加上这些天和伤者、死者家属周旋打点的费用，就得小三十万。刨掉保险公司的12万，还有将近20万元的现金缺口。

那么问题来了，这钱由谁来出呢？

刚才在电话里，王毅和她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这个话题。但是于群心里明白，他们夫妻俩迟早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父母都已经年近7旬了，为儿女操心操力了一辈子，咋说也不能动他们的棺材本钱；王辉呢，房贷、车贷背了一屁股，夫妻二人都没有稳定工作，现在车也被撞得接近报废了，自己家里的生活费都成问题，更别指望他能拿一分钱出来了。

按照惯例，出这20万元的冤大头只能是，也肯定是王毅了。

知夫莫若妻，于群最了解王毅的个性。她知道，如果还有一丝丝别的可能性，王毅都决不会向她开口要钱的。虽然现在已经被债主逼得无路可退了，他急需于群拿钱出来给父母亲救急，但是他实在是张不了这个口。

其实说起来，王毅家里的条件也是很不错的。王毅的父亲是离休干部，每月都有近4000元的退休金，王毅的母亲勤劳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夫妻俩的生活又很节俭，每年家里都能存下4万多元钱，也算是村里的小康人家。

但是，王辉这个“胡整大王”好像能掐会算一样，他总能算准父母手里的积蓄数额，每每家里刚刚有一点余钱，他就能掐算好日子闯一个大祸，挖一个坑来让父母亲拿血汗钱去填满，总是弄得家里时常捉襟见肘，家无隔夜粮。

老天爷是公平的，虽然于群的公婆养出了一个不成器又不省事的王辉，常常让他们操心怄气、受尽折磨，却万幸还有王毅，关键时刻，还是这个懂事孝顺的大儿子能帮他们渡过难关，能温暖他们伤痕累累的心灵。

因为打心底里心疼父母，从小到大，虽然常常被粗心的父母忽视，被蛮横的弟弟欺负，早熟的王毅却总是自己默默苦干着，尽力为父母减轻负担。

听婆婆讲，王毅上小学时就经常帮着乡亲摘桃子杏子、走街串巷卖梅李，挣来钱给自己买文具书本；十一岁时候，他还跟着村里的水管员学着放水收费，给家里挣工分；高考结束以后，他又跟着堂兄到建筑工地上打了两个月小工，给自己攒下了一学期的生活费。

从他们操办婚礼的时候开始，于群对王毅的这个特点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他俩领到结婚证，决定举办婚礼的时候，王毅刚刚上班不到两年，手里只有不到四万元积蓄。等到买完家具和家电，看着手里仅剩的两万元现金，王毅犯难了。他本来还打算租一套单元房让于群住下的，举办婚礼也需要大量用钱，这点钱哪够啊？

实在想不出办法，王毅回了一趟老家。

那一年真是王毅父母的多事之秋。上半年，王辉原本要去云南打工，谁想到他走到中途糊里糊涂下了火车，靠着扒货车辗转回了雍山县，把自己的行李、路费还有老板的火补机具全部扔在了火车上，父母只好掏出4千元给老板赔偿；夏天的时候，闲着没事可干的王辉又约上几个伙伴去水库戏水，其中一个孩子不慎失足，溺水死亡，王毅父母又拿出5千元赔偿了事。

因为家里接连遭事，父母亲看起来都老了一大截。王毅吞吞吐吐地说了结婚的打算，感觉自己好像做下了好大的对不起父母的事情。

看着父母既为难又焦虑的样子，王毅心软了，他给母亲甩下1千元就走了，只说结婚的事情就不用他们操心了，由他自己来操办，他们到时候只要租一辆车拉上亲戚来酒店吃饭就行了。

回到凤城，王毅一把拉了于群就走，到商场买了一只金戒指和一对金耳环，说这是他母亲专门给钱让给她买的，金项链以后一定给她补上。不知就里的于群高兴地收下了婆婆的这份意外惊喜。

豆豆5岁的时候，有一天对奶奶说：“奶奶，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金耳环。我妈妈都有金耳环呢。”婆婆被孙子逗笑了：“我才不要你给我买呢，你妈妈的金耳环那是你爸爸给买的，我也得让你爷爷给我买去！”一旁的于群听得一阵阵心酸。

多亏有同事的资助和帮忙，王毅和于群的婚礼办得既顺当又体面。在亲友们的真诚祝福里，于群高高兴兴地走进了王毅宽广有力的臂弯，她傻乎乎地沉浸在新婚的幸福里，全然没有留意到丈夫深埋在心底的辛酸和痛苦。

有了筹办婚礼时的教训，再看到父母因为王辉常年焦头烂额的作难样子，王毅再也不愿意用自己小家的琐事来给父母增加烦恼了。

王毅默默地自己买了商品房，进行了装修，又更换了家电和家具。家里装修房子的时候钱不够用，于群急了，催他去向家里借钱。过了一周，王毅拿回了两万元，说是他父母专门给的装修钱，不久却被于群发现是从同学那里临时借来骗她的。知道内情以后，于群再也不为钱的事情为难王毅了。

这些年来，没有谁比于群更了解王毅了。面对父母，他是坚强负责的孝顺儿子，甘愿为父母扛起所有重担；面对于群母子，他又是宽容慈爱的丈夫和父亲，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让妻儿尽情欢笑。

而他的委屈和痛苦呢？这个世界上有谁全部知道，又有谁真正理解呢？于群自信，除了她之外，世间绝对没有第二个人。

就像现在，面对这么庞大的赔偿费，她心里怎么能没有一点想法？人是王辉撞的，凭什么要我来掏钱赔偿？这钱掏出去容易，将来能回来多少，只有鬼才知道。她是能去逼着年迈的公婆还钱，还是能向形同乞丐的小叔子要债？这钱说白了就是打水漂了。打水漂至少还能听个响声，这钱拿出去，她肯定连个谢字都听不见。

如果自己坚持装傻，就是不出钱呢？那毫无疑问，她在婆家眼里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人就是这样，你平时对别人千好万好，有一件小事不尽如人意，就一下子把人得罪到底了。狗粑的都是你粑的，是不是你的错都得赖在你身上，那时你就算长一千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到了那个时候，她和王毅之间肯定要发生激烈的争执。就算他们暂时不吵不闹，彼此也一定会心生隔阂。逼急了王毅，他肯定要到外面去找钱，丢人显眼是小事，万一他干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可怎么办？

尽管心里有一千个不甘，一万个不愿，于群心里都清楚，这笔钱最终还得由她亲手一张一张数出去。与失去金钱相比，她更担心的是害怕意外失去王毅。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她决定了，下次王毅再打电话回来，就不要再跟他打哑谜了，还是早点让他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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