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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玩（第1页）

陈玄石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我还会再来的”话音，仿佛带着初春的寒意，在潘家园小院里萦绕不散了好几天。陆九川和四千表面上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但内心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铺子白天照常开门，陆九川擦拭着那些瓶瓶罐罐，四千则要么在院子里打坐调息，要么研究他师父传来的关于符箓和机关术的只言片语，两人都留了一份心思在铺子内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日子竟然异常平静。

陈玄石走后，整个上午铺子都冷冷清清。下午，倒是有个熟客老周过来串门，他是潘家园的老玩家，眼力不错，人也活络。

“哟，九川，四千，气色不错啊！年过得好？”老周进门就笑呵呵的，目光在铺子里逡巡。

“还行，周叔，您也挺精神。”陆九川笑着招呼，递上烟。

老周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刚才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个坐轮椅的老头儿，带俩人，从你们这条巷子出去，气派不小啊。是来找你们看货的？”

陆九川和四千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陆九川随口道：“嗯，一个远房亲戚，过来坐坐，已经走了。”

“哦……”老周也没深究，转而聊起了最近的行情，说哪个摊子出了件高仿元青花坑了个冤大头，又说哪家铺子收了个不错的鎏金铜佛云云。闲聊了半个多时辰，老周什么也没买，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满屋烟味和一地瓜子皮。

四千一边扫地一边嘀咕：“这老周，消息倒是灵通，鼻子也挺长。”

陆九川看着门外：“他应该只是好奇。陈玄石那架势，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傍晚时分，小竹从市场买了菜回来，还带了一小盆含苞待放的水仙。“我看隔壁王奶奶家水仙开得可好了，咱们也养一盆，添点生气！”她兴致勃勃地把水仙摆在窗台上，细心地浇水。

娜娜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水仙嫩绿的叶片，眼神里有一丝细微的好奇。

曾坤则依旧坐在他习惯的角落躺椅上，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不知在想些什么。陈玄石的到来似乎并未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太多涟漪，或者说，他的世界本就足够封闭，外界的波澜难以真正触及。

晚上吃饭时，气氛还算轻松。小竹做了拿手的红烧排骨和蒜蓉青菜，香气扑鼻。四千故意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在曾坤眼前晃了晃：“坤儿，闻见没？香不香？想吃就说，道爷我让给你！”

曾坤眼皮都没抬一下，但筷子却伸向了盛着排骨的盘子，默默夹了一块小的，放在自己碗里。这细微的举动，让四千和陆九川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娜娜吃得不多，但小竹给她夹的菜，她都小口小口吃完了，偶尔还会因为小竹讲的一个买菜时听到的滑稽事，嘴角微微弯一下。

二月初二，龙抬头。民间习俗里，这天要剃头（“剃龙头”），吃春饼（“咬春”），还要引龙（撒灰线），祈求风调雨顺。

清晨，四千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摸着自己那长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和依旧稀疏的眉毛，叹了口气：“道爷我这‘龙头’，怕是没得剃了，剃了就更没法见人了。”

陆九川难得打趣他：“你那帽子不是挺多的？换个新的，就算‘抬龙头’了。”

最后四千还是戴上了方慧送的那顶新毛线帽，嘴里念叨着：“等眉毛长齐了，道爷非去理个最帅的发型不可！”

按照习俗，这天应该吃春饼。小竹一早就和娜娜在厨房忙活起来。和面、烙饼，炒合菜，豆芽、韭菜、鸡蛋丝等，香气从厨房弥漫到整个小院。

“小竹姐姐，这个饼……是不是太厚了？”娜娜小声问，她正在尝试擀一张饼皮，但手艺生疏，擀得不太均匀。

“没事没事，厚点有嚼头！”小竹鼓励道，“你看我这个，也有点破了呢，包上菜就看不出来了！”

两个女孩在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虽然缓慢，却有种平淡的温馨。曾坤不知何时走到了厨房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默默走开了。

上午，铺子开门后，陆续来了几个散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中了一对清末的粉彩小碟，反复看了半天，讨价还价。

“老板，这对碟子，釉色是不错，但这冲线，也就是裂纹也太明显了，还这么贵？”中年人指着碟子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纹。

陆九川还没说话，在一旁假装整理书籍的四千忽然凑了过来，拿起一只碟子，对着光看了看，煞有介事地说：“哎，这位先生，您这画可就不对了。您看这冲线，天然形成，走势自然，这叫‘开片’，是岁月的痕迹，懂行的还专门找这种有‘故事’的呢！再说过年刚开张，图个吉利，这价真不贵。”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道士特有的那种“忽悠”劲儿。那中年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又犹豫了一会儿。

陆九川适时地开口，语气诚恳：“这位先生，四千说得夸张了点。不过这冲线确实不影响整体品相，也是老物件常有的事。这样吧，您诚心要，我再给您让一点，就当交个朋友，开门红。”

最终，那中年人还是掏钱买下了。等他走后，四千得意地冲陆九川挤挤眼：“怎么样？道爷我这‘托儿’当得不错吧？”

陆九川失笑：“你这牛鼻子，歪理一套一套的。”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种琐碎的日常经营中，显得格外自然。

下午，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潘家园街道上的人也多了些。四千提议大家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沾沾龙抬头的喜气”。陆九川看着外面和煦的阳光，也同意了。

锁好铺门，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在潘家园的巷子里。不少店铺门口都撒了灰线。用灶灰或石灰画的弯曲线条，象征引龙，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火和灰尘味道。路边有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摊，香气诱人。

小竹给每人买了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驱散了初春下午的一丝凉意。娜娜小心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的瓤，小口吃着，热气熏得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

曾坤拿着红薯，没有立刻吃，只是感受着那份温暖，目光有些游离地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和洒满阳光的屋顶。

四千一边啃着红薯，一边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表演拉洋片的摊子，对小竹和娜娜说：“看见没？那玩意儿，道爷我小时候可喜欢看了，一分钱能看好几个故事呢！”他的话勾起了小竹的兴趣，拉着娜娜凑过去看。

陆九川和曾坤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幕。阳光照在曾坤的侧脸上，他眉宇间的沉郁在光影中似乎淡了一些。

“今天天气真好。”陆九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曾坤说。

曾坤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晴朗的天空。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让陆九川心中微动。

傍晚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小金鱼和蝌蚪的小摊。娜娜看着玻璃缸里游动的小黑点，眼神里流露出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好奇和喜爱。

四千见状，大手一挥：“老板，来几条蝌蚪！”他买了一个小玻璃碗，装了水和几只蝌蚪，递给娜娜：“拿回去养着，看着它们变成青蛙，有意思！”

娜娜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来，看着碗里游动的小生命，小声说了句：“谢谢四千哥。”

曾坤也瞥了一眼那碗蝌蚪，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但也没露出厌烦。

回到小院，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了暖橙色。小竹把水仙花盆搬到了院子里能晒到最后一缕阳光的地方。四千把装着蝌蚪的碗放在窗台上。小小的生命和植物，给这个曾经充满生死危机和抑郁气息的院落，增添了几许盎然的生机。

晚饭依旧是家常菜，气氛比前几天更加松弛。陈玄石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平凡琐碎、带着烟火气和一丝趣味的一天冲淡了不少。

然而，当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寂静，陆九川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星子时，那份警惕并未完全消失。陈玄石没有出现，周围的监视感也似乎消失了，但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心底隐隐不安。

“还会再来……”陆九川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深邃。他知道，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现在的平静，或许只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喘息。

他回头看了看透出温暖灯光的屋子，那里有他的兄弟、伙伴，有他们想要守护的平凡生活。无论那风暴何时到来，他都必须做好准备。至少，在今天这个“龙抬头”的日子里，他们享受到了片刻的安宁与温馨，这就够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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