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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下台村的人差不多都来过一遍了,徐氏心想该消停了,谁知这两日来的,竟是之前已经来过的。她顿时傻眼:这是……打算从头再来一轮?
云老二听说后,眉头拧成了疙瘩,当即决定:下台村再来人,绝不供饭食。他不是小气——若是平日里,每日来两个男人吃一顿,虽费些粮食,倒也不至于吃穷;可如今是什么年头?自家的存粮本就不多,这般轮着番儿来吃,家里的妻小还过不过日子?云老二向来分得清内外,在媳妇儿子和旁支兄弟之间,他永远站在自家人这边。
傍晚时分,太阳西垂,暑气稍稍退了些。云老二按照往常习惯,这时候应该牵了马、拉着牛往荒地去,要么放牛放马,要么拔草理水,荒地里的活计,总也做不完。
但是这天傍晚,云老二没像往常那样去荒地忙活,而是坐在院里的竹凳上,逗弄着孙子,等着下台村云家那些“食客”上门。
果然,没过多久,大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着股心照不宣的熟稔。云老二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年轻汉子,都是下台村云家的侄辈,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讪笑。这些时日,下台村的人来串门的时间,正好都是赶巧云老二在荒地忙活着,今天还是头一回正面遇上。
“二叔在家呢?”两人讪讪地打招呼。
“嗯,坐吧。”云老二侧身让他们进来,语气不咸不淡,像对待普通乡邻。他搬了两张矮凳放在院里,自己仍坐回竹凳上,慢悠悠地问起话来,无非是家里各家近况如何,村里又有哪些人家扛不住逃荒去了,句句都和徐氏先前问云树广的差不离。
徐氏躲在后面没出来,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让梅子端出剩饭菜了,可今天连灶房的门都没开。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亮亮在一边说个不停,目的只有一个,爷爷你别总跟别人说话,跟我说话,跟我玩。
正尴尬着,云新阳从后院走了出来,先给两个堂哥行了礼,才转向云老二,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爹,您到后边看看去吧。”
云老二没动,抬眼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新阳瞟了那两个堂哥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她……正愁着没米下锅呢。”
云老二闻言,故意露出一脸苦相,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对着两个侄辈叹气道:“让你们见笑了。我这家里哪能跟老宅比?地少得可怜,年年粮食都不够吃,全靠花钱买。谁能料到今年旱成这样?存粮早就见底了,如今是真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又捶了下大腿:“不瞒你们说,这些日子家里就我和新晨还能每天啃口干粮,其他人顿顿都是稀粥,能糊弄饱肚子就不错了。前些日子你们来,你二婶心善,总让梅子多做点干的留着,可那点精粮早就吃光了,现在仓里只剩些麦麸、瘪稻、陈年黄米,都是喂鸡的料,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吃食待客。”
说着,他又重重挠了挠头,一脸无奈:“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让梅子熬点黄米粥凑合一碗?可丑话说在前头,过几日再来,怕是连黄米粥都喝不上了。”
那两个汉子脸上的讪笑顿时僵住。他们各家存的粮食,不说多富裕,至少吃到明年开春是没问题的,本是想来蹭顿实在的,可人家都快断炊了,哪还好意思留下?两人忙不迭地站起身,客气话堆了满脸:“二叔说啥呢,我们哪是来讨吃的?就是路过,进来坐坐歇歇凉。既然二婶正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这两人回去把云老二的话一说,下台村的云家人顿时分成了两派:有的觉得云老二向来实诚,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有的却撇嘴,说云老二鸡贼得很,定是嫌他们轮番上门太费粮食,故意说这话赶人呢。可不管信不信,自那以后,下台村云家来挑水的人再没来过荒地,敲过云老二家的门,云家总算清净了些。
只是上门逼着卖地的,依旧没断。
如今的云老二,去里长或镇上登记地契时,早已没了先前的客气。从前他总先往人家桌上放一小袋铜板,陪着笑说“几个铜板不成敬意,给各位大哥买碗茶喝”;现在却总是苦着一张脸,往桌上一放契约,再掏出两个鸡蛋,啥也不说,那模样仿佛在说“爱登记盖章就赶紧办,不办我立马就走,鸡蛋也得带走”。
衙差们见了,既觉得好笑,又有点同情。同情云老二心太软、家势弱,扛不住旁人死缠烂打;也同情那些卖地的——换作平常年景,这般低的地价根本不合规矩,手续绝办不下来。可如今是荒年啊,除了粮食贵得离谱还买不到,啥都贱到了尘埃里,就连卖身的丫鬟小厮,价钱都跌了一半。这时候有人肯买地,已是天大的幸事,还谈什么合理不合理?终究是你情我愿,哪怕买方再不情愿,最后也点了头,没理由不给办,何况还有俩鸡蛋当“好处”呢?
这天下午,云家的门又被敲响了,一听那急促的力道,就知道又是来卖地的。能摸到荒地来的,都是得了确切消息的——只要价钱够低,能让云家咬咬牙承担,再加上敢夜里死赖着不走,不管云家是心软还是害怕,最后总能成。
可这次来的人,路子有点不一样。以往卖地的都是荒地周边村的,今天来的却是靠近镇上的人家,地就在吴夫子家对门。云老二一听就皱紧了眉头:那么远的几亩地,怎么打理?往常还能雇人或租出去,可如今逃荒的人走了一多半,路上饿死病死的不计其数,谁知道将来能回来几个?买下来怕是只能撂荒,纯属扔银子打水漂。他咬着牙打定主意:说啥也不买。
没想到,一旁的云新晖听了,眼睛瞬间亮了,拽着云老二的胳膊就喊:“爹!买!必须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云老二被他喊得一愣:“你疯了?那么远的地,买回来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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