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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宜生硬道:“这是疗养的地方,不知死过多少人。”
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苗月所剩无几的生命。
郑淮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轻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说。”
余光里,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之前……过去……的很多事。”郑淮明吐字有些轻颤,喉结滚了滚,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得以继续说下去,“你就把我当成正常的同事,像李栩,像谢佩佩,行不行?”
方宜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茫然和排斥。如果说,自从除夕夜后,郑淮明若有似无的示弱就让她感到荒唐,那么他今日几近卑微低顺的哀求,就更让她无所适从。
说到底,她还是恨他,那种恨与爱一样深入骨髓,所以她既无法忍受他的阴沉冷淡,也无法接受他的靠近和示好。
“郑淮明,如果你是因为过去的事愧疚,想要弥补我,那没必要。”方宜不去看他,此刻的内心是如此安静,“那是无法抹去的,可现在我已经走出来了。我过得很好,不想每见到你一次,就一次次揭开我的伤疤。”
她感到身旁的男人在剧烈地颤抖。
“你说做正常的同事,但他们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搅乱我的生活、质疑我的婚姻,更不会——”
“别说了。”郑淮明艰难地打断她,身体不住地前倾,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没入腹部的衬衣,冷汗浸湿了衣领。她的话如尖刀刺进心脏最深处,残忍地判处了他终生无法更改的死刑。
他甚至惧怕再继续听到更多,眼神有些失焦,呼吸急促道,“我明白了,别说了……”
“你真的明白吗?这些话我早已经说过了。”方宜有些不忍,却不想来日继续和他纠缠,她已经决定了要往前走,这股力量推着她狠了狠心说下去,“我已经结婚了,现在、以后,都和你没有关系,请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就像今天,你自以为对我的那些好,只会是负担。”
第二十八章手语
潮湿寒冷的海风夺去身上最后一点温度,郑淮明的肩膀猛地向着膝盖压下去,杂乱的呼吸声骤然中断,只剩身体漱漱地抖。
从方宜的角度看去,他的下颌紧绷,汗珠顺着脸颊滚下。
她有些后悔是不是将话说得太重,明明这人本来就病着。伸出手想扶他一把,最终悬在空中停滞:“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医院吧……”
久久,郑淮明都没有声息,就当方宜想起身去喊人时,他却忽然低声地笑了。
“负担……”那声音残破沙哑、微不可闻,笑意中藏着隐隐的哀伤,“你还记得……大三的……”
尖锐的疼痛让郑淮明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他吐出几个字,又被急痛阻断,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手也越陷越深,却固执地想要说下去:“大三……的元旦吗?我在……在南城……”
方宜打断他自虐般的吐息,利落道:“记得。”
那一年元旦,郑淮明跟导师去南城参加一场很重要的学术比赛。方宜着凉感冒了,又逢期末考试,只能盖着毯子窝在宿舍里温书,头痛得昏昏沉沉。
本来还尚且能撑,可听到电话里郑淮明的声音,她鼻头一酸就开始掉眼泪:“我难受……我……我法国艺术史还没背完……”
“哪里难受?”他明显慌了神,“我让老周和晓秋现在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方宜知道自己只是简单的风寒热,病中连电话看不到都忘记了,摇头哽咽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校园里到处洋溢着跨年喜庆的氛围,室友都出去玩了,宿舍里空荡冷清。方宜缩在宽大的椅子上,手里的电话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大后天比赛才能结束。”郑淮明轻声哄道,“你先去睡一会儿,把艺术史的课本给我,我给你整理笔记,好不好?”
方宜乖乖地应了,喝了一包感冒灵爬上床睡觉。
夜里十点半,她又接到郑淮明的电话,只听他的声音温柔,叫她下楼,叮嘱道:“穿好外套。”
方宜以为他给自己点了药,套上羽绒服,踩着拖鞋就跑下去。
没想到,她一出宿舍楼,寒冷的空气中,只见郑淮明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还背着电脑包,风尘仆仆地对她笑:“方宜。”
心脏蓦地多跳了一拍,方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南城到北川,坐火车至少要六七个小时……
她怔怔地走过去,直到被郑淮明温暖地拥在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才唰地一下子红了眼眶,紧紧回抱住他:“你怎么回来了?”
郑淮明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贴上她的额头,眼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有点低烧,还有哪里难受?”
晚上方宜又反反复复地烧。郑淮明在校门口开了一个房间,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但几次朦胧地醒来,都有一只大手安抚地握着她的手,额头上冰凉的毛巾也从未掉过。
后半夜她热度才褪去,一觉沉沉地睡到了中午。方宜醒来时,床边的人换成了闺蜜金晓秋,她说郑淮明天还没亮就赶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南城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沓薄薄的稿纸,方宜翻开,上面是他将厚厚一本艺术史整理成了十几页的笔记。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还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了重点。
那一年元旦,年少时的郑淮明来回坐了十六个小时火车,只为陪生病的她一晚,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来得及说。
思绪从那纯白的回忆中拉扯回现实。
“为什么……”郑淮明的脸色有些灰败,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压抑和隐忍,“现在……就成了负担?”
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北川到碧海近千里的车程。手写的密密麻麻的艺术史笔记,电视台千金难买的项目申报表……
明明那时的方宜那么喜悦,抱住他时眼里是亮晶晶的光和爱意。
他只是在用一如当年她喜欢的方式,竭尽所能地爱她。
郑淮明的质问如此悲戚,方宜自嘲地笑了一下,想要扶他的手也彻底插回了口袋。她淡淡地开口:“这你还不明白吗?”
小路尽头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随即彻底黑了下去。
方宜一字一句道:“那是因为,当时我还喜欢你。”
同样的付出,还爱着的时候,是感动和欣喜。不爱了,就成了压力和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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