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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徐子怡的声音不高,却像冻硬了的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戏园是师父留下的,戏,是我们这些人要唱的。租金,我们砸锅卖铁也会凑。别的,他想都别想。”
“可是子怡,咱们哪还有……”
“我去借。”徐子怡打断他,对着镜子,慢慢擦去脸上浓重的油彩,露出底下苍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再去求求‘丽声’的章经理,看能不能多接两场堂会。”
“章经理那人……”方敬之苦笑。
“那也得去。”徐子怡擦完了脸,镜子里是一张清丽却写满倦容的年轻面庞,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执拗,像灰烬里不肯熄灭的两点火星。
“师兄,戏总得唱下去。师父说过,只要台底下还有一个人听,这戏,就得唱完,唱好。”
方敬之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让他所有劝解、抱怨、甚至绝望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蹲回去,继续对着那叠账单发愁。
徐子怡不再说话。
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头面首饰,放入一个漆皮斑驳的小匣子。
然后,她走到堆放戏服的箱子旁,那里最上面,是一件颜色稍新些的男式褶子,是唱《断桥》里许仙的行头。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那柔软的布料,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柱哥……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最深处,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带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渺茫的暖意。
教他唱戏的师傅曾说,戏园子穷途末路的时候,有个叫傻柱的会出现,可为什么还没出现呢?
你在哪儿呢?
她不敢深想。那点暖意太脆弱,像风里的残烛,多想一刻,恐怕就灭了。
如今能支撑她的,只有这副还能唱、还能动的身子,和脑子里那“戏总得唱下去”的念想。她重新直起腰,背脊挺得笔直,对镜子里那个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女子轻轻说:
“明儿个早功,别误了。”
……
典当铺。
手表在徐子怡手心里,捂出了汗。
那表壳是钢的,边缘已经磨得泛出些灰白的光,像一条疲惫的银环蛇,盘在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表盘里的指针,倒还精神,一格一格地跳,那声音在她耳朵里放大,成了心跳,成了远处火车轧过铁轨的闷响,成了这北方城里永远散不去的、掺着煤灰的风声。她站在当铺高高的柜台前,柜台是黑沉沉的木头,油亮亮地反着门口那盏昏黄电灯的光,光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上上下下,没个着落。
她来典当它。
当了这个,能换多少钱?十块?二十块?够付清刘经理那利滚利的印子钱的一个零头,还是够给病在炕上的娘抓两副汤药?
她不知道。她只晓得,这是雨柱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将晚不晚的黄昏,天阴得像块用脏了的抹布,何雨柱把这表从自己腕子上褪下来,不由分说地套在她手上。他的手很热,表壳却是凉的,那一下激得她手腕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粟。
“戴着,”他说,声音不高,像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的,“看见它,就像看见我。等我回来。”
他要去南边,说是做一桩大生意。什么生意,他没细说,她也没问。
那时节,问多了是债。她是唱梆子的,在“四海升平”戏园子里,唱些才子佳人,悲欢离合。
他是闯码头的,身上有股子硝烟和远方混杂的气味。他们遇见,像两粒被风刮到一起的尘土,短暂地贴着,下一刻又不知要吹向何方。
他走后,这表就成了她身上多出来的一颗心,嘀嗒,嘀嗒,用他的节奏,在她的脉搏边上跳着。
夜里睡不着,贴在耳边听,那声音能带她回南边那个潮湿的小镇,回那个弥漫着鱼腥和桂花香气的码头,回到他用一件旧军大衣裹住她、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目光的刹那。
可现在,这颗“心”要离了她的身,去那黑黢黢的柜台后面,换个三五日的喘息。徐子怡觉得喉咙里堵着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柜台后的朝奉,从玳瑁眼镜框上边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那眼光像冰水,浇得她一哆嗦。他又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噼啪,比手表的嘀嗒声更响,更叫人心慌。
戏园子要垮了。
刘经理,那个脑门油亮、说话总像含着块热豆腐的杰克刘,早就不耐烦了。
如今谁还听梆子?
电影院里,金发碧眼的女人在银幕上又哭又笑;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流行小调勾人魂。这老掉牙的“四海升平”,柱子掉了漆,屋顶漏着雨,台下的凳子空得能跑马。
刘经理说,要么,徐子怡你应了那饭局,把事情“说道说道”;要么,就按合同,连本带利,把他当初“入股”戏园的钱还上。
那钱,早化作角儿们身上的行头,化作拖欠的包银,化作她娘一日苦过一日的药渣,哪里还得出?
师兄方敬之上个星期还偷偷跟她说:“子怡,忍一忍。一顿饭,又不少块肉。刘经理说了,王科长是体面人,就是爱听个曲儿……”
方敬之是唱小生的,台上是英雄俊杰,台下腰却总挺不直,看人时眼神躲躲闪闪,像怕光的老鼠。
徐子怡没应。
她不是不懂,只是手腕上那嘀嗒声,一声声,都在说着“不”。
朝奉终于伸过一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藏着黑垢。徐子怡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将手缩回胸前,紧紧捂住。
不,再等等。
或许……雨柱今天就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她自己也知道虚妄得像肥皂泡,可人到了绝处,能抓住的,不就是这些泡影么?
她转过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当铺那扇沉重的、散发着陈年灰尘和腐朽木头气味的大门。门外,是北方深秋刀子似的风,割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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