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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幻夜刀痕（第1页）

九十年代的秋夜，月亮像块被啃缺的酥饼，斜斜挂在瓦檐上。赵德发搓着袖口的砖灰，跟着李福生进了堂屋。泥瓦匠家的八仙桌上摆着温好的米酒，腊肉香混着煤油灯的烟，在略显潮湿的空气里酿出几分暖意。

“德发兄弟，钱的事我记下了。”李福生往搪瓷杯里斟酒，后槽牙的烟渍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等我明儿去镇东头结了工钱，准保给你送去。”他婆娘端着热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快趁热吃，别嫌弃嫂子手艺。”

三碗酒下肚，赵德发的舌头开始发木。恍惚间他看见李福生身后的墙皮剥落处，露出半张泛黄的报纸，标题是《借钱不还杀人偿命》。他想伸手去够，却一头栽在椅背上，陷入混沌的梦境。

后半夜，赵德发被一阵刺痛惊醒——是酒虫在胃里翻搅。他扶着墙到了卧室门口准备去厕所方便，忽听见客厅传来压低的争吵。

“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他要是急着要怎么办？”是李福生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

“能怎么办？”另一个声音粗哑暴躁，“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他喝了酒，就算出点意外……”

赵德发的酒醒了一半，后背贴上冰凉的土墙。他看见月光里两道影子在晃，李福生攥着茶盏，对面那人穿着蓝布衫，后颈有道狰狞的刀疤，袖口还沾着暗红污渍，像极了上个月砖窑厂打架斗殴的青皮混混。

“你别忘了，去年你在赌坊欠的债……”刀疤男甩着袖中短刀，刃口映着月光，在墙上划出冷冽的弧光。眼前这人他认识，分明是半年前就进了监狱的“刀疤三”！

赵德发不敢轻举妄动，等了好久，终于他们离开了客厅，他摸索的到了厨房。

厨房案板上的菜刀突然反光，赵德发鬼使神差地握住刀柄。刀刃劈开空气的瞬间，他听见李福生的婆娘在里屋咳嗽，咳声里混着瓷器轻响，像极了茶杯放在床头柜的声音。

“滚出来！”他挥刀砍向茶几，雕花木板应声而裂。李福生举着烛台冲进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刀疤三”的影子叠成诡异的重影。

“德发兄弟，你这是……”李福生的话被打断，赵德发的刀已经擦着他耳畔劈进墙里。墙皮簌簌掉落，露出内层干净的青砖，哪有什么刀疤男？只有挂在墙角的蓑衣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投出狭长的阴影，像极了刀背的弧度。

里屋的灯突然亮起，李福生的婆娘披着外衣出来：“咋回事？他爹，快扶德发兄弟去床上躺着，莫不是酒喝多了见了糊涂鬼？”赵德发盯着她围裙上的面粉，忽然想起晚餐时她曾说“刚蒸了馒头”，而此刻案板上的面团还没来得及揉，这分明有鬼。想到这赵德发手起刀落！

还有一个在哪里？

赵德发问自己。

“出来！快给老子滚出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赵德发握着带血的刀柄坐在门槛上。警察搜遍全屋，只在墙角找到半片蓑衣草，草叶上沾着的砖灰，与他袖口的痕迹分毫不差。

三个月后，赵德发在医院拿到诊断单：酒精性幻觉症。主治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长期酗酒导致大脑颞叶损伤，容易产生听觉和视觉的双重幻觉。”他恍惚想起李福生家的报纸，原来那不是泛黄的旧新闻，而是随手贴在墙上的医学科普宣传单。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台，赵德发望着窗外发呆。那天清晨，他在李福生家后院看见的“带血青砖”，不过是块被雨水浸红的碎陶片；而所谓的“刀疤男”，或许只是挂在墙上的蓑衣，被烛火剪出了虚妄的轮廓。

墙根的枯草在风中摇曳，像极了那晚他挥刀斩向的“刀疤”。原来最可怕的刀刃，从来不在现实里，而在被酒精泡胀的幻觉中，在人心对“欠债不还”的臆想里，生生辟出了一个不存在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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