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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潭断弦（第1页）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将天地间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陆昭然深吸一口气，屏息敛息，缓缓潜入那片寒潭之中。寒潭的水，冷得好似能将人的骨髓都冻裂，细小的冰晶在墨绿色的水波里沉沉浮浮，恰似无数双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窥视着他。

他腰间拴着的采药篓，大半已然空了，篓内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阿娘咳血的症状日益加重，每一声咳嗽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尖。若今日再采不到这冰魄玄参，老郎中所开方子的最后一味引子便无法凑齐，阿娘的病也就再无转机。

就在他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冰魄玄参根须的刹那，一抹极轻极轻的琴音，好似一缕若有若无的蛛丝，穿透水波悠悠传来。那声音细微得近乎不可闻，却又尖锐得如同有人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片，直直震得他耳膜发麻生疼。陆昭然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只见原本死寂无声的潭底淤泥，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幽蓝的光芒如同毒蛇吐信一般，丝丝缕缕地渗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游开，水流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骤然狂暴地旋涌起来。“噬魂涡流！”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在云中城说书人口中听过的这个邪物，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噬魂涡流生于极阴之地，专以吞吃活人生魂为生。此刻，那旋涡已经紧紧缠上了他的脚踝，彻骨的寒气顺着血脉一路直冲向心口，恍惚间，他竟看见旋涡中心缓缓浮出一具冰棺，棺盖上缠绕的九道青铜锁链，正一寸一寸地崩断。

“铮！”一声琴弦断裂的锐响，好似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颅骨。刹那间，万千杂音在他耳畔轰然炸开：潭鱼鳞片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十里外云中城角楼上风铃摇曳的叮咚声，甚至连泥土深处虫蚁啃噬根茎的细微响动，都清晰可闻。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千万把利刃，疯狂地剐蹭着他的神经。然而，就在这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的瞬间，一切声音却又突兀地归于寂静。

无垢灵耳，竟在此刻开了。

冰棺的盖板轰然掀飞，一截焦尾琴的虚影，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漩涡中央。陆昭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就在他掌心触碰到琴身的刹那，篆刻着“徵”字的玉符碎片，如同一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血肉。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拼命蹬水，向着水面奋力游去。可身后，那冰棺中却传出一道女子幽幽的叹息：“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你。”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水面上猛地炸开一声惊雷，仿佛天地都被这声响震得晃了一晃。陆昭然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整座葬音寒潭像是被点燃的熔炉，沸腾起来。九道粗壮的水柱，裹挟着巨大的轰鸣声，冲天而起，在空中凝化成巨大的宫商角徵羽五音图腾，散发出神秘而古老的气息。百里之外的天音阁禁地，那座三人合抱的镇魂钟，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自行嗡嗡作响，钟身上镌刻的“徵”字裂纹中，缓缓渗出猩红的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他狼狈地跌坐在岸边枯败的芦苇丛中，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心肺都吐出来。掌心那枚徵音烙印，灼烧得如同烙铁，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远处云中城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玄甲卫兵手中擎着的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赤色长蛇。而比他们更快的，是一道如闪电般掠过的白影。

一条雪色狐尾轻轻扫过少年的鼻尖，带着丝丝凉意。“不想死就别出声。”紫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说着便一把捂住陆昭然的嘴，拉着他翻身滚入岩缝之中。少女耳后金色的妖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燃烧的火焰。她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淌血，血珠滴落在地，竟化作一个个奇异的五音符号，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岩缝外，玄霄剑宗的弟子御剑悬停在空中，剑身嗡嗡鸣响，与云中城追兵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间的一切都绞碎。陆昭然紧紧盯着少女染血的睫毛，在这极度紧张的氛围中，他竟突然听见了少女心脏跳动的声音。那声音，并非普通血肉的搏动，而是某种古老歌谣的节拍，与他掌心的徵音碎片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一下又一下，如同在诉说着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此刻，谁也不知，九霄之上，某颗沉寂了百年的命星，竟骤然亮起，散发出夺目的光芒。那星光不仅照亮了寒潭，还穿透层层黑暗，映照在幽冥宫的地窟之中。在那里，一尊石像缓缓睁开了双眼，魔尊左眼嵌着的角音碎片，正渗出第一滴黑血，预示着一场足以撼动天地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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