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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袍哥老吴（第1页）

浓雾像冰冷的活尸裹布，吸着你口鼻里的热气。通远门残破的城墙隐在灰白深处，如同巨兽的肋骨。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能溜冰，冰水灌进胶鞋破口，脚趾冻得失去知觉。每一步踩在水洼里的噗嗤声，都让你心脏跟着抽一下。两侧的老吊脚楼在浓雾里只剩下锯齿状的黑影轮廓，黑洞洞的窗户里似乎填满了不怀好意的眼睛。“老吴茶馆”的木牌在雾气里鬼画符似的扭曲。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茶叶渣、廉价烟丝焦糊、老人身上衰败的酸馊汗味和陈年木头发霉味的热气浪扑面而来，闷得你眼前发黑。昏暗的光下，人影都缩在角落，像一具具沉默的裹尸。炭火盆是唯一的暖源，噼啪作响，映亮“吴蜈蚣”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他浑浊浑浊的眼珠朝你转过来，像两粒泡在劣质桐油里的玻璃珠。

你没坐，一张新崭崭、卷着边的红票子，带着墨味和汗味，悄无声息塞进他油腻的棉袄袖口。

他眼皮没抬，枯瘦如老树根的手指却毒蛇般精准地捏住钞票，在粗糙的指腹间摩挲了一下，闪电般揣回深处。端起破茶缸，吹开浮沫，咂了一口，破锣嗓子才磨出几个字：“王半瞎？嗝屁球了？”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桶底。

你喉咙发干：“嗯。路滑…摔狠了…没熬过来。”

“哼！”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快意，“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他这老水鬼，栽在槐树窟窿上，嘿嘿，该背时！（活该！）”浑浊眼底深处闪过冰冷的嘲讽，和一丝更深的恐惧。“三倒拐那块城墙根，早年间是‘煞地’！杀发贼（白莲教）那会儿，砍脑壳跟割韭菜似的！血水把嘉陵江都染红了！那棵老槐树？”他枯指蘸了点炭盆边的冷灰，在油腻的桌面上飞快画了个扭曲的圈，圈里用力点了一下！“人膏浇灌，人渣垫根！硬生生喂出来的邪树！”没等你反应，他又像被烫到似的，用袖口狠狠擦去灰印，身体前倾，浓烈的隔夜蒜臭混合着劣质烧酒的酸馊气喷在你脸上，“后来成了‘烂尸窝’！没主的、横死的、欠债跑路的…全扔树底下沤肥！怨气冲天！地气又阴惨惨…嘿，那树洞窟窿里就‘生’出个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他浑浊的眼珠里恐惧猛地放大，左右快速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在你耳洞里嘶嘶吐信：“一只‘睛’！饿痨鬼转世的‘睛’（重庆方言：眼睛）！谁让它‘看’见了…嘿嘿…那就等着收尸吧！”他枯手虚空一抓，做了个掏的动作，“想叫它‘看’别人？行！拿‘硬货’塞它！把自己的身契（卖身契）、绝当的凭据、心尖尖上的玩意儿…或者自个儿的生辰八字…半夜三更塞进那洞子最黑最深处！像塞‘眼珠子’给它吃！把它喂饱喽！”

“那张当票…”你话没说完。

吴蜈蚣的脸瞬间垮下来，阴沉得能滴出黑水，浑浊的眼珠像淬了毒的针：“娃儿！再追问！小心让‘它’把你也‘看’进去！吸干了熬油！”他猛地灌了一大口烫嘴的茶水，滚烫的茶水顺着他嘴角溢出一条涎线，落在油亮的棉袄上，“王半瞎那狗东西！赌鬼投胎！当年婆娘娃儿都输光了！倒腾‘过手货’（赃物）折了本钱，心黑手毒，肯定借那窟窿眼的‘光’填过自己的坑！他这些年神叨叨说要‘赎票’，当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窿眼是钱庄老板哩！那是催命阎罗！它要的‘赎金’，从来都是……”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戳向你的心口，“……拿命去‘偿’！”

扔下茶钱，你冲出茶馆。浓雾死死糊在脸上，冰得像鬼舔。呜咽的风声钻进耳道深处，像贴着后颈在吹气……湿冷阴森的气流，精准地对着三倒拐深处、城墙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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