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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麦田如常（第1页）

下午三点的太阳不算太热，杜涌父子四个在麦田中除草，四个人穿的像是刚来到冬天的末尾，几人特意避过正午的高阳，但也已大汗淋漓。杜南风才刚起来，看到屋子里没有人，很不情愿又自觉地来麦田里干活，比起草帽，他更喜欢摩托车头盔，但戴着它干活累啊，草帽配黑布像是个不伦不类的刺客。四个人离得挺远，按照分工来看是合理的，四个人各自负责几垄麦子。

杜向龙这一刻第一次感觉心不在焉的，从上午干活就开始了，他知道是因为早上见过的那个女人。星月车贴他见过，并没有白昼将临时的星月让他沉思，整个车也没有他的摩托好到哪去，但见过她这个人后，那辆车就好像撞进了他的心，仿佛她是一个重新获得联系的旧友。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见到了她的脸？但这算不算一见倾心，他搞不懂到底是先爱上了她的车贴还是什么。杜向龙转念一想，他知道爱吗，他并没有谈过恋爱，他又见过几个女人？

一把连根拔除的杂草被杜向龙扔进了旁边半人高的竹筐中，高矮不一，他不用去看杂草是否都扔进了竹筐，因为没有掉到外面的，但这次一株幼小的杂草从竹筐边缘弹到地面，根系上盘着一只山蛩。杜向龙捡起那株小草，轻轻抖掉山蛩，这虫子也还小，杜向龙把它赶回地面上的一个小草坑中，那里应该会有它的家人。

杜燃干活勤恳又快，这一会他已经落下三人挺多。家，对杜燃来说，是他想躲避的，因为母亲小时候用她的命换回了他的，但这件事又反过来一直跟着他，他越是逃避，越是感觉这件事压在背后，就像当时的那台耕机。他又能为这个家做什么？也只有种地了。杜燃曾逃避过，愧疚感很快便冲垮了他，他试着忘记，却控制不住身体内的山蛩，它们喧闹地躁动着，它们代替他宣泄着恐惧。并不是他一个人失去了母亲，那时候他才十一岁，看着兄弟几个仍然忙碌着，杜燃觉得更加愧疚，却无形中失去了伤心难过的权利。

弥补，如何去弥补？单靠自己的双手，他也只能这样。十一到十七岁是他最挣扎的六年，总会有某个时刻，某颗麦苗，某阵吵嚷，让他情绪失控，山蛩无法控制地从他皮肤钻出，衣服如海浪般涌动着，山蛩开始撕咬衣物，咬出几个洞，撕开几道缝隙，如火山爆发般探出身子。阳光逐渐晒干山蛩柔弱的皮甲，像是烧焦的肉，父亲会为他披上一件衣服，杜燃在父亲的搀抱下，坐在地上，靠在父亲身上。山蛩钻出皮肤的位置火烧般刺痛，杜燃艰难地将一条条山蛩收回体内，重新变成自己的血管被皮肤束缚住，山蛩晒干的褶皱摩擦着皮肤，久而久之，杜燃身上便留下了数道伤口，堆积着浅浅的血肉组织。现在杜燃已经好多了，也唯有身上的伤口提醒他那段过往。

杜燃借着铲刀熟练地挖出一棵杂草，这棵草的根明显比其他的要深，杜燃将草周围的土壤挖宽，将手伸了进去，继续向下掏着，直到他整个人都趴伏在地面。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将手臂拔出，将手背上的一只山蛩慢慢收回，山蛩让他的手厚了不少，它一边往回收缩着身体，一边抖动着身上的土。终于山蛩的头露出地面，它的嘴死死地扣住一块骨头。杜燃接过那块骨头，它已经没有了棱角，看不出是人或是动物的哪个部位。杜燃将它放入嘴中，感受着牙齿和骨头的摩擦和碰撞，那骨头已经很脆弱了，杜燃感到无趣地把它嚼碎咽下。

杜南风身后的杂草照身前的仅像是给土地打薄了头发一样，不少草叶星星点点地断在竹筐外边。他松开点脸上的黑布，抬起右肩蹭了蹭脸上的汗水，从脸颊蔓延到鼻翼的红色纹路有节奏地闪动着，一股汗臭味钻入他的鼻孔。

“还有个完吗，这么多草！”杜南风开口骂了两句，干脆坐在了地上。他们根本不愁麦子的销路，也不愁麦子的好坏，丰源公司会照单全收。这片田就像是公司的实验田，他们用收来的麦子研制肥料，之后还会提供肥料。

“杜燃，你又抓虫子吃！”杜向龙看杜燃停了下来，“自相残杀嘞。”

吃山蛩虫子是杜燃六年的小癖好了，吃也无妨，毕竟他们的身体特殊，并没有什么不适反应，至于“自相残杀”，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当做是人呢。

“别吃了，杜燃。”杜涌听到后也让杜燃停下。

“还有你，歇够了就接着干活！”杜涌顿了一会冲杜向龙喊道。

“咱们的活可轻松多了，只需要除除草。”杜向龙在杜南风后侧的一排麦子里说。

确实是这样的，丰源的肥料似乎是灭虫和提供营养两种功能在一起的，地里的害虫像是灭绝了一样，把土面翻开能看到的也仅是山蛩虫，它们对麦子的生长没有害处。

“倒不如把草也卖给他们，他们不喜欢研究吗？”

杜向龙无奈地摇了摇头，跨过麦子，把杜南风竹筐里的草倒进自己的竹筐，然后把空筐塞进了杜南风的怀里，之后跨越了数排麦子分别把杜燃和杜涌筐里的杂草都倒进自己的竹筐中，向杜涌举了举竹筐，示意他去倒掉杂草。

杜南风则直接将竹筐扔在一边，起身便往屋子走去，假装听不到父亲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可别用晚上干活来威胁我了，杜南风想着，晚上麦田里弱白色的大灯是比这太阳要弱和，可为什么一定要干活？

那个夜间照明装置是杜涌亲手改装的，两个方形灯罩背对背靠着，固定在一人高的水泥柱上，晚上打开时，光线像是从两个喇叭中传出来。

杜南风从灯前经过，每次都会瞟它一眼，确保它没有打开，哪怕是在白天，哪怕他知道父亲不舍得花那电费。他记得那一晚，两盏明晃晃的车灯直直地打在他身上，灯前有几个人挡住了部分光线，他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轮廓，那不重要，只是灯前躺在地上的杜恩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他躲开了刺眼的车灯。

越是怕什么，越是感觉这灯晃了一下，杜向龙加快了脚步，几次差点卡在田垄中。水泥柱子埋的不浅，在那松软如怀抱的土壤中，数只山蛩灵动地穿行着，捕食着土壤里的各种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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