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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生根的鱼（第1页）

“你就摆一些鱼啊，这哪有诚意？”阿园向阿晨发问。

“我们就是鱼，要不还摆什么？”阿晨答。

他们站在阿晨母亲车琳琳的墓前，阿晨将墓定在了鱼塘旁的树荫下，这也是车琳琳的意思。这里仅有她的一座墓，至今阿晨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活着还是死亡，也没有必要知道。鱼塘和麦田之间的距离不算近，车琳琳当初这一搬家也算是迁徙了，从水域迁徙到土地，两头经营着不同的产业，不过好在麦田已经有公司订购了，他们的工作重心还是向鱼塘倾斜一些。鱼离开了水，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死，二是活--去生存，去进化。阿晨看着墓前摆放整齐的鱼，前一天晚上还是活生生的，在水桶里游着，今天早上却被摆在这里，在地上扑腾着身子，他们的命运只能是死。

“水果啊！”阿园说，“都多少年了，每次你都摆几条鱼，今年干脆连水果也没买啊！”

“知道了，知道了。”阿晨有些不耐烦，他也不想亲眼看着这些鱼断气，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尊重生命，他只是觉得这些鱼死在墓前很可惜，尽管他已这样做了很多年，那些活生生死掉的鱼最后也只是被埋在墓前的土壤下，现在估计连鱼骨也被吃光了吧。

阿晨一条条地抓起地上翻腾的鱼，使劲扔进了鱼塘当中。他小时候曾问过母亲，“既然我们是人鱼，为什么我们还要吃鱼？”母亲曾像童话般告诉阿晨他们是人鱼，“就像生活在大海中一样，鱼类也需要捕食其他鱼类啊。”而现在认清了现实的阿晨知道，自己只是人，是有红雾人的后代，继承了他们的模样和鱼的特点，人是可以吃鱼的。

“你干什么去？”阿园向走远的阿晨问道。

“拿点水果。”阿晨说，“家里是不是有？”

阿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快去吧。”

看着墓前空空的地面，和鱼塘里涌动的波纹，她才意识到应该和阿晨一起回去取水果，如果在出发前就拿了水果就好了，阿晨已经开走了车子，现在她要独自和车琳琳的墓待在一起。她承认车琳琳并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对自己的孩子过度保护过度占有，反而更像是一个同龄人，在思想上她能够逆着年龄发展，在婚姻和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她都有独特有效的见解。就阿园与她相处的几年间来看，车琳琳绝对是一个成功的母亲，此刻她只是觉得她已经离去了，自己对着一座坟，未免有些不知所措。

“妈，近来如何？”阿园尝试与“她”沟通。

“我们都很想你。”

“阿晨那个粗心大意的家伙回去取水果了，很快就能回来，他总是说你爱吃鱼，光有鱼怎么行呢？”

“其实我也很怀念和你独处的时光，去逛街，去吃饭，去游玩，您真的就像一个姐姐一样，只是现在我们只能在回忆里去找你了。”阿园俯下身，摸了摸车琳琳的墓碑，上面的字迹已不清晰。

“鱼塘对面那个房子就是你们原先的家吧。”

“我们每次吵架，阿晨总说我不够理解他，也许我真的没有理解他，没有理解你们，如果我早些遇到他，是否也会在这个房子里住上一阵呢？”

“但我也有我的想法，我还怪他不理解我的想法呢。”

“其实活到现在，虽然我也没有多大岁数，我还蛮喜欢这样的生活，宁静，清闲，就像你说的，我们都是普通人，何必给自己加上超人的负担，我们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使命，只有自己的心之所向。”

“这么说，您该放心了吧，我觉得我和阿晨就会是这样，绑在一起，一辈子。”

“可是他今天却丢下我自己去取水果了。”

“倒也没什么，这给了我们独处的时光。”

阿园的自言自语就好像精神分裂一样，不过谁又不是这样呢。

“我再给您钓一条鱼，阿晨说必须要有鱼。”

阿园快步跑向鱼塘对岸的房子里，那里阿晨单独备了一套渔具。在奔跑时她才感觉出，这片鱼塘还是很大的，还未过半她就已经有些累了，改为了走步前行。鱼塘的腥味在平稳的气流中扩散着，阿园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这味道上--以往在鱼塘边，她的注意全在阿晨身上--现在这腥味加强了他们感情的纽带。鱼，一切都与鱼有关，他们以它为生，像它而活，在这腥气当中，他们早已适应，或是说他们本能地融入其中。阿园经过一块大石头，她记得，就在这上面，阿晨故意把她推到水中，她在鱼塘中挣扎，阿晨接着跃入水中，像鱼一样游得顺畅，托着阿园在鱼塘里游了好几圈，那时她的注意在自己扑腾的心跳和阿晨的怀抱上。阿园早该意识到，这里就是他全部的起点，也是塑造他的地方。

阿园拆开门上的锁，走进屋内拿出渔具，熟练地挂上鱼饵，架起鱼竿，等待着一条鱼的上钩，就像当初她等待着阿晨爱上她一样。她学着阿晨的样子，均匀地呼吸着，她感受着腥气进入口鼻，却再也呼不出来，她有些焦急了，她的确没有阿晨的耐性，而鱼似乎也不想上她的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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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最后，阿晨的车出现在鱼塘对面，她大声呼喊着阿晨，“过来帮我钓鱼！”

阿晨很惊讶，但还是很快跑到阿园身边，他嘲笑道，“等了很长时间吧。”

“没，我才刚甩下竿。”

阿晨继续笑着，阿园怼了他一下，像往常一样怼到了他的鳞片上。阿晨摸了摸她的脸，“水果取回来了，你先去摆好吧。”

“等你一起吧，你快点。”

阿晨换了个位置，重新甩了一下竿，蹲下身用手指轻拨着水面，似乎是在施法召唤，很快便钓上来一条鱼。阿晨拿着鱼与阿园一同回到母亲的坟前。阿园亲自摆放着水果，阿晨则将鱼放在坟前，按着它直到它没有了力气翻身，他感受得出来，这条鱼正是先前被钓上来的那批鱼中的一条，“就当做牺牲吧”，他暗自对它说。

倾诉时间过后，阿晨刨出一个小坑，将鱼埋在里面，它会逐渐被土壤中的虫子和微生物消化掉，由内而外，从肉和内脏开始，到骨骼和鳞片为止。他不敢想象这个过程，动物腐烂的画面，因为他曾亲手为母亲换药，擦拭鳞片脱落后斑驳的皮肤，他们这类人的生命似乎都很短--就他以及他所接触到的杜家的故事来看--未知的病症，意外的伤害，选择一处安稳的落脚点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一个人最大也就活到一百岁，大多数人可都活不到呢。生命虽短，但你要看它有多深，就像这些麦子，半年就换了一批，但它们的历史意义可深远着呢，地底几万里说不定还会有根呢。”一年夏天，车琳琳和杜涌带着孩子们一起乘凉时，曾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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