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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怎能解脱（第1页）

1935年。

这是杜宪荣留学毕业后留在日本工作的第四年，当年家中为此卖了几亩地，所幸家底宽厚，虽然没能成为公派生，但也为这个留学生感到无比自豪，而现在都写信让他赶紧回来，恨不得跟日本撇清关系。“你不尽快回来就别回来了！”弟弟杜宪达这样说，此时家中的麦子主要送当了军粮。杜宪荣自然也想回国，但无奈与一家研究院签订了五年的合同，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研制能让虫子更加强壮的试剂，称为“赤虫计划”，他觉得很疑惑，想不明白他们的脑子究竟在想什么，也就是这个让人毫无头绪的任务让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很烂，根本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才能。“科学与战争是不干扰的，研究院仍是一片净土”院长松岛鹤在开会时表达，但四年都没有得到较大进展让杜宪荣的心飘回了国内，他期待着合同到期的那天。

杜宪荣疲惫地看进显微镜，他已经调试过不同的试剂比例，加入不同的物质溶液，始终达不到满意的效果。而这次他没有按照以往的比例，随意的用滴管吸了试剂配到一起，根本没有记录成分与比例。他看到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原子结构，他跟记忆中的化学物质对不上号，也懒得去想，认定这又是一个失败。

杜宪荣没有将试剂注射进一只虫子体内，而是索性地将乱配的试剂倒入透明的实验箱中，眯着眼睛盯着土壤底下的各色昆虫，一股股红色的雾气像雨后泥土中的气泡那样散出来，他嗅到一丝刺鼻的气味，感到鼻腔的血管在猛烈地跳动，几滴鼻血滴在实验台上，他赶紧将箱子的盖子扣上。红色雾气又浓了些，把箱内的气体染到暗粉色不再继续后，土壤中的虫子接连死亡。出乎意料，试剂就算不是让虫子强壮的，也不至于让它们死亡。更出乎意料的是，一只山蛩从土壤中钻出来，伸长身体，嘴一张一合地吸入那暗粉色的气体，它的身体慢慢涨大，颜色变亮。杜宪荣不敢确定这就是成功，他继续观察那只山蛩，只见它又钻回土壤，他用一根棍子翻动土壤好继续观察，山蛩开始啃食其他死掉的昆虫，它就像刚刚复活的生命，急需补充能量。杜宪荣认为这次实验是最成功的，效果最符合预期，他激动地叫来身边同组的两位同事，文平弘和李成江，他们的喜悦程度都不亚于见证新生命的诞生，大家在高兴的是一直以来的压力就要卸下。研究院院长松岛鹤也闻讯前来，看到杜宪荣的成果，两眼放光一样，他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设想发了芽，激动地说赤虫试剂成功了。

在松岛鹤得知杜宪荣是胡乱配制的试剂之后，他感叹这奇妙的巧合，同时也标出下一个任务，要求小组同确定试剂的配制。合意的巧合难以复制两次，松岛鹤便向三人讲述他的计划。他将那只变异的山蛩放在玻璃箱内端上桌子，用手点着它的头，称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十年磨一剑，”他用日语直白地说，“三年的时间终于看到自己的想法上了墨”，他想要虫子像老虎一样生猛，像古时候利用野兽侵略那样，往深处去想，那就是研制武器，一个满足变态嗜好的武器。松岛鹤想到那，表情就变得放荡，他对昆虫有特别的执着，也对自己特别执着，他赤膊炫耀着道道狭长的伤疤和密密麻麻的咬痕。

三人的大脑还在理解着松岛鹤的话，最不能接受的指定是自己研究了这么长时间，却违背了初衷，科学从来不是为战争而生，他们也仍然带着当初科学至上的精神，但却变成了战争的养剂。李成江最先开口，他比杜宪荣和文平弘工作要早，也在这个任务中带领，照顾着他们，比他们任何人更想着自己的国家。“这个工作我们做不了，背后确实有隐情，相信你同样对我们有所保留，”在当时的情况，很明显赤虫试剂会成为毒害人类的东西，受其影响的昆虫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可想而知，最直接的影响便是自己的国家与同胞，“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都显得邪恶，为什么找三个中国人来研究，你也是设计好的吧？”松岛鹤并没有对李成江的直言而愤怒，而是慢慢地从桌子后绕出，“没有什么是不被设计好的，地球的运转，地球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受操纵的，你不接受这份邀请，就只能退出了。”松岛鹤抽出墙壁上的刺刀，猛地刺向李成江的腹部，李成江双手握住刀身，但已无力反抗。松岛鹤放开手，转身将那只变异的山蛩捉起，靠近李成江的腹部，山蛩嗅到血液的味道开始向伤口内啃咬。“是刀伤更痛，还是内脏被撕咬更痛？”松岛鹤看向杜宪荣和文平弘，“这个时候，他应该分不清了吧，正像这个时候，战争与科学也分不清。还有谁想要退出？”他们不必回应，这就是生死之间的抉择，而他们是被选择了生。

自那天起，杜宪荣和文平弘便被控制在研究院中。杜宪荣的倾向是拖延，装作无法确定试剂的配制。而文平弘则是背着杜宪荣，用当时试管壁上收集的几滴试剂和实验箱土壤中收集的部分试剂，历经数个日夜确定了最为相似的配制，并且在多只山蛩上验证了成功。当文平弘把这个消息告诉杜宪荣时，遭到了杜宪荣的强烈不满与谴责，“这是在为虎作伥！”“难道你不想回家吗？我们的命在这里不值钱！”文平弘在告诉杜宪荣之前就已经将试剂的配方交给了松岛鹤，换来的是另一个任务，负责改良试剂并大量生产。“这样还配回家吗？”“至少还可以回去。”文平弘说他要去另一个部门工作了，并说杜宪荣还是有机会回国的，至少松岛鹤并不需要他了。不知道文平弘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这种机密的项目自然是知情者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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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宪荣气愤地将实验箱推翻在地，那些变异的山蛩在地砖上蠕动着，较普通山蛩肥硕的身躯好像饱满的果子，它们想要扎回土壤，却寻不到。接着他使劲踩在山蛩上，极具攻击性的山蛩却脆弱许多，受到外力，体内过量充盈的血液直接喷崩而出，红色雾气从地面的血液上析出。杜宪荣看着地面破裂的山蛩和其他开始互相攻击的山蛩，它们生出锋利的小牙，咬破其他山蛩的甲壳。文平弘也注意到了这点，他们一直关注的是成果，却忽略了原因。他将一只小兔子按在了纠缠在一起的山蛩间，山蛩便咬在兔子身上，可以明显地看到红色的血液从山蛩口中流到兔子体内，山蛩的身子略微变小，颜色也深了下来，而兔子被咬的地方皮毛开始溃烂，没多久就昏死过去。山蛩似乎是要把体内的血液排出，而过量的血液应该就是试剂导致的。看到这个现象，二人的眼神又回到了只有科学的时候，杜宪荣推开文平弘，“不，不能继续研究了，就到此为止。”文平弘识趣地离开了，杜宪荣精准地踩死每一只山蛩，他将兔子和山蛩分开扔进了两个废弃箱内。

又在研究院内拖过了记不清的天数，杜宪荣被松岛鹤单独叫去。“你是想回家吧？可以回去，至少我们合作得很愉快，不是吗？不过务必把你的研究成果带给他们看看。”松岛鹤反常的态度和永远带着的诡笑一定藏着更多的阴谋，他甚至还交给杜宪荣一张已经订好的机票。杜宪荣很容易联想到松岛鹤是准备把“研究成果”送到“他们”身上，他回到办公室，装上证件、衣物、还有他私下深入研究的文件。这时文平弘敲门进来，杜宪荣并没有理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文平弘也表现出无奈的态度，他说了很多，都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抓住杜宪荣的肩膀，说，“无论怎样，记住，不要上那趟飞机，坐比它晚的飞机，或者去坐船。”杜宪荣的眼神在文平弘脸上定了一下，冷冷地留下一句“再会”便离开了。他担心的是在家中的父亲，弟弟和弟妹，还有二十多个在麦田中做活的人，他要尽快赶回，让他们撤离麦田，一路上，他的脑海控制不住地浮现人被关进密闭空间的画面，那画面让他头脑胀痛，最终他在路边晕倒了，也没有赶上那趟航班，只得在醒来后感谢了照顾他的饭店老板，匆忙赶去机场，坐了最近的航班。

等杜宪荣辗转几趟车赶回家中时，麦田早已被投放了毒气弹，红色的雾气消散地差不多了，只剩下地表薄薄的一层，像河水一样流动。他小心地踏上小路，四周一片寂静，田地中做活的人全部倒在麦子间，崩溃而出的血液染红了土壤，父亲杜永顺在远处二楼的房间内使劲地敲着窗户，他看到了杜宪荣，但不敢打开窗户。等杜宪荣进了屋子，他们吵了起来，更多的是杜永顺在质问，责怪，歇斯底里，以死相逼。杜宪荣低着头，所有的错的怪在了他身上，风光时是风光，一错便毁掉所有。“这件事千万不要张扬。”“我还出去张扬？我都见不得人！”“我是说我会想办法解决。”可是毒气哪有什么解药，人死不能复生，无非是死亡得以解脱。

在窗户边，杜宪荣看到了文平弘，他站在田间的小路上，穿着防护服，不知道他看没看见田中的尸体，他直直地看着杜宪荣，杜宪荣也直直地看着文平弘。“这一切果然和你有关系！所以你选择去做日本人的走狗？你害死了多少人？”杜宪荣冲到文平弘身前，抑制住了握紧的拳头。“我也是被逼无奈，至少我救了你。”“救了我？”“你是不是没有坐那趟航班，松岛鹤算准了你到家的时间，投放了赤虫毒气，你回家晚了自然躲过了它。”“你莫不如不告诉我这些，我着急回来就是要疏散他们啊！”地面的红雾逐渐沉入土壤的缝隙中，但也有一些吸附在杜宪荣的脚踝上，刺痛着他，看着穿着防护服的文平弘，杜宪荣真的觉得一切的变化根本来不及察觉，来不及接受，只是换上一套衣服的时间，就拉远了两个人。杜宪荣突然伸手想要脱下文平弘的防护服，脚步的胀痛让他分了神，文平弘将杜宪荣倒推到红雾较少的地方。“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听着，我要你躲起来，明天会有人来处理这里，我会说你已经死亡，”文平弘的语气颤抖起来，“你的弟弟，和你很像，是吧？再往后，你可以以你的远房亲戚的身份拥有这片土地，没有人会注意的。”文平弘颤抖地放开杜宪荣的胳膊，转身离开了麦田，这里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应该就是麦子了，麦穗和叶子会被风吹拂，迎接与送别，根茎则伫立在土中。

第二天，一小队日本兵把农工的尸体埋到了麦田之下，杜宪荣和父亲则躲在了隐秘的地下室中。自那之后，杜永顺时常说自己看见鬼了，是那些死去的人，血肉模糊的样子，还看到了杜宪达，说要带走他，没过几天，杜永顺便躺在麦田中，头埋在土里，口鼻中全是土，已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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