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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头荒碑（第1页）

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风沙，裹挟着初秋的微凉，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慕容澈下了那辆颠簸了足足半日的骡车，双腿都有些发麻。脚下是松软的尘土，踩上去噗噗作响，每一步都像陷进棉花里。他揉了揉被颠散的骨头，心想这趟“采风”可真是名副其实，连骨头缝里都灌满了风沙。

眼前便是“断水村”的渡口。与其说是渡口，不如称其为一片被河水冲刷出的宽阔滩涂更为贴切。几艘破旧不堪的渔船歪斜地搁浅在岸边，船体斑驳，露出朽坏的木茬，像被遗弃的巨大骨骸，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河道并不算宽，但水流看着有些浑浊，透着一股死气沉沉。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薄雾，给这荒凉的渡口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色，非但没有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萧索。

一块半截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渡口旁，碑身遍布深绿色的苔藓，字迹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难辨，顶部的断裂处犬牙交错，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掰断。

慕容澈走近，伸出手，小心拂去碑面的尘土与蛛网。冰凉的石质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眯起眼睛，借着最后的光线，勉强辨认出碑额上“河神祭碑”四个模糊的大字，落款处刻着“大清嘉庆三年立”。看来这村子，历史倒是不浅。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被碑身一道狰狞的裂缝吸引。那裂缝自上而下，几乎将石碑劈成两半。就在裂缝的中段，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

他好奇地凑近了细看，屏住呼吸，拨开缠绕的枯草。竟是一枚小巧的银锁，半边儿紧紧嵌在石缝里，仿佛与石碑融为一体，另半边却不知所踪。银锁的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细密的回纹，边缘已被磨得有些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慕容澈的指尖轻轻触摸着冰凉的锁面，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悄然爬上心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锁，为何会嵌在这里？

“外乡人，天快黑了，这渡口可不是久留之地。”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警惕。

慕容澈心头一凛，迅速回过头，看见一个面皮黝黑、身材高壮的汉子。汉子肩上随意搭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褡裢，眼神锐利得像盘旋在黄土峁上的鹰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汉子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形成一道执拗的线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老乡你好，我叫慕容澈，是个民俗学者，想来村里考察些旧事，顺便也看看风景。”慕容澈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友善无害，还顺手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角。

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背着的厚重行囊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断水村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汉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欢迎。

“我对一些老的风俗特别感兴趣。”慕容澈解释道，指了指身旁那块残碑，“比如这块碑，看上去似乎有些来历。”

汉子瞥了一眼石碑，眼神复杂难明，一闪而逝。“一块破石头罢了，能有什么来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又补充道，“村里有规矩，夜不出渡。”

慕容澈心中一动，这警告与他之前在县城茶馆里听闻的某些关于断水村的诡异传言不谋而合。他面上不动声色：“多谢老乡提醒，我正愁没地方落脚，不知村里可有能借宿的人家？我付食宿费。”

汉子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跟我来吧。”

他转身便走，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似乎对这片土地熟悉到了骨子里。慕容澈连忙跟在他身后，注意到汉子走路时，左手手腕上似乎系着什么东西，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但被宽大的袖口遮掩着，看不真切。

天色迅速暗淡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在远山之后。风更冷了，呼啸着吹过滩涂上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压抑的哭泣，又像野兽的低嚎，让人头皮发麻。

汉子领着慕容澈拐过一道土坡，进了一孔窑洞。窑洞内光线昏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经年累月的烟火气钻入鼻孔，呛得慕容澈差点咳出来。

汉子摸索着点亮了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烛火摇曳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斑驳的土壁上诡异地晃动，如同鬼魅。

“我叫司徒朔。”汉子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从一个粗陶罐里舀了一碗水，递给慕容澈，水色浑浊，漂着些许不明的碎屑。

慕容澈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接过碗，道了声谢。他端着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司徒朔伸出的手腕。

那腕间，赫然系着一根已经褪色发白的红绳。红绳的末端，似乎还坠着什么小物件。就在司徒朔准备收回手时，烛光猛地一跳，光线恰好照亮了那个位置。慕容澈看得分明——那红绳上坠着的，正是一枚银质的小物件，其样式、大小，竟与石碑裂缝中那半枚银锁极为相似，几乎可以说是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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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司徒朔腕上的这一半，似乎因为常年佩戴，被摩挲得更加光滑，颜色也深沉了许多，透着一种岁月的包浆。

慕容澈的心猛地一沉，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碗里的水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那水带着一股土腥味。

司徒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了宽大的袖子里，遮得严严实实。

“随便坐。”他的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慕容澈压下心头的惊疑与翻腾的思绪，目光开始快速打量这孔窑洞。窑洞不大，陈设极其简陋，一张靠墙的土炕，一张桌面坑坑洼洼的破旧方桌，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便是全部家当。墙壁上，用烟熏火燎的痕迹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图案，线条粗犷而原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正对着炕头的那面墙壁上。那里，有一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壁画。

壁画色彩暗沉，以赭石、黑灰为主色调，线条却诡异地鲜活，仿佛随时会从墙上挣脱出来。画的是一条浑浊汹涌的大河，河面上波涛翻滚，几个形貌狰狞、通体青黑、酷似猿猴的怪物，正从黑沉沉的河水中奋力拖拽出一具早已浮肿变形的尸体。那些“水猴子”青面獠牙，长长的利爪闪着寒光，紧紧扣着尸身，画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不安与张力。

慕容澈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水猴子捞尸”的图案，与他在县志中看到的一段关于陇东旧俗的记载惊人地吻合。

县志记载，陇东一带旧俗，凡溺亡者怨气深重，魂魄不得安息，需配阴婚方能镇煞，否则水鬼不得安宁，会化为“水猴子”继续在水中作祟，祸及生人。而执行这“捞尸配婚”仪式的，往往便是村中世代相传的“水执事”。

难道……

慕容澈下意识地看向司徒朔。对方正低头拨弄着油灯的灯芯，试图让火苗更旺一些。他的侧脸隐在昏暗摇曳的光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觉得那轮廓如同山岩般坚硬。

那腕间的红绳与银锁，这诡异的壁画，还有“夜不出渡”的警告，以及司徒朔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质。一切都像无形的线，将这个偏僻荒凉的村落与某种不祥的、古老的秘密紧密地联系起来。

慕容澈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让他四肢都有些僵硬。他此行的目的，本是探寻那些即将湮灭的古老民俗，记录一些有趣的乡土故事。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年代久远的谜局，而谜底，或许远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民俗都要更加黑暗和恐怖。这断水村，怕不是个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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