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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理寺地下监室时,窗外的夏阳已悄然偏西。
沿着阴森潮湿的石阶拾级而上,耳边还残留着牢房的沉闷回响,鼻尖萦绕的霉味与铁锈腥气,在踏出监室大门的那一刻,被清新的空气彻底驱散。
原本炽烈得能灼伤人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化作一片柔和的金辉,透过大理寺朱红的廊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廊下的绿植被晒得蔫蔫的,却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带来一丝清凉。
庭院里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点缀在翠绿的枝叶间,与朱红的宫墙相映成趣,为这座威严肃穆的官署添了几分生机。
刚走到庭院中央,观潮便瞥见两道身影静静站在大门内侧等候。
左侧是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修饰的温和,手中捧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上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正是在大理寺任职的主事宴遥天。
他的官职不算高,在人才济济的大理寺中本是不起眼的存在,却不知为何特意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差事,守在这里。
右侧站着的,正是大理寺卿黄青峰。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头发已染上霜白,却依旧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
他向来以严苛寡言着称,办案铁面无私,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活像块冷冰冰的顽石,平日里别说主动等候他人,便是同僚间的寒暄,也多是点到即止。
可此刻,他却也静立在门口,微微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神色肃穆,显然也是在等候送观潮离开。
“殿下。”见观潮缓步走来,黄青峰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他的声音虽依旧沉稳厚重,却少了平日审讯时的严厉,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白飞雪一案,若后续还需提审核实,臣随时安排。”
黄青峰性子耿直,不善言辞,一辈子扎根大理寺,见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与世间的阴暗险恶,对皇室宗亲多是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可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证了长公主推行新政的魄力——从整顿京郊农务到规范京城治安,从设立惠民堂到推动人口统计,每一项举措都切切实实地惠及百姓,那份为民着想的心意,绝非作秀。
尤其是此次白飞雪一案,长公主不仅没有因自身遇袭而滥用权势施压,反而亲自深入天牢审讯,试图从根源上了解江湖隐患,为后续规范江湖秩序铺路,这份格局与智慧,让这位老臣从最初的观望,彻底变成了真心实意的佩服。
观潮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架子:“黄大人辛苦,连日来为案情操劳,后续卷宗整理、人犯看管等事,还要劳烦大人多费心。”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黄青峰直起身,语气恭敬,“公主殿下审案辛苦了,老夫已让人备好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殿下可直接乘车返程,不必再受奔波之苦。”
一旁的宴遥天见两人对话告一段落,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手中的油纸伞稳稳递到观潮面前。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谄媚,又带着几分殷勤:“殿下,日头虽已偏西,却仍有余晖,虽不似正午灼热,却也怕晒着殿下。允臣为您撑伞吧,送殿下到马车前。”
他的动作恭敬得体,眼神却不自觉地在观潮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讨好。
观潮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油纸伞上,又抬眼望了望头顶柔和的阳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婉拒道:“不必了,宴大人费心。这点阳光不碍事,反倒能驱散些地下监室的阴寒,多谢你的好意。”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大理寺大门外走去。
裙摆轻扬,青绿色的衣袂在金辉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步履从容,身姿挺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宴遥天手中的油纸伞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随即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望着观潮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迷恋,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虑。
自从观潮与盛元帝修复关系后,这位长公主的势头便一日比一日盛。
盛元帝对她的宠爱与信任,远超从前,不仅让她参与朝政,还将诸多重要差事交予她手中。
短短几个月,她便干出了几件震动盛京的大事:牵头成立“巧匠院”,召集天下能工巧匠改良农具、研发新的耕种技术;推动“弱势群体保障法”,让地方政府与宗族联手,为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提供粮食与庇;下令统计全城人口,连青楼、商铺的流动人口都纳入管理。
如今,长公主又与盛元帝一同推进两项更重大的举措——
一是“迁富户、移世家”,让天下有实力的世家大族分批迁到盛京附近,既削弱他们在地方的势力,又能带动京畿地区的发展;
二是改革学宫、推行科举,将从前被世家垄断的教育权收归政府,让寒门子弟也有机会通过考试入朝为官。
这两项举措,对宴家这样的老牌世家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宴家在前朝便是名门望族,靠着世代积累的声望与资源,垄断了江南一带的教育与官场渠道。
如今学宫改革、科举推行,意味着他们的特权将被打破;而迁家盛京,更是让他们远离了江南的根基,处处受朝廷掣肘。
宴遥天虽然只是旁支子弟,距离家族核心还有很有很大的距离,但是他心中清楚,族中长辈个个心思深沉,向来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
自从新政推行,家族里的长辈恐怕对此早已颇有微词,只是碍于盛元帝与长公主如今的威望,才不敢公开反对。
如今的盛京,早已不是从前的格局。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盘踞多年的世家大族,提起长公主观潮,无不是敬畏有加。
这样一位身处权力核心、手握实权,又深得民心的公主,谁不想和她多扯上点关系?
更何况……这位处于权力中心的公主,是如此美丽,又没有半分皇室贵胄的架子,看起来太过于好接近。
多少世家子弟都暗自揣着心思,盼着能有机会与她亲近,宴遥天自然也不例外。
他原本还想着,借着在大理寺任职的机会,多与她接触,可每次面对观潮时,她总是温和却疏离,让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宴大人,还不走吗?”黄青峰的声音打断了宴遥天的思绪。
他回过神,看着观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只好收起油纸伞,跟着黄青峰往外走,心中的不甘却愈发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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