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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嫁我我们平分江山（第1页）

“梦，不明也。”——《说文解字》许慎。

阿兰很难说得清那些梦，通常在十数年生来死去的时刻，凭一个背影，将他从混沌忘川生拽回来。一睁眼，疲倦的御医和侍女围在身侧，听到舅舅发怒的声音，屋子里腾腾的是药材的烟，久而久之，梁柱的楠木也有了野草碾碎的苦香。

屋子在书斋的偏角，小而精，窗外有一棵矮白茶，不及阿兰高，他幼年吞了汤药攒出些气力就会扒住窗子往外看，看碧绿厚重的叶子里，春夏秋冬都不会开花。

矮白茶是谢徴的矮白茶。那年谢徴从付府的后院子里挖回来带进东宫，但被舅舅撇开。阿兰记得很清楚，那年他们十三岁，谢徴不高兴的时候还会用不吃饭来表示，为一株矮白茶坐到月亮都升起。

谢徴会说：“文懿太子爱兰，不见得孤就爱兰，东宫处处植兰草，连你也叫阿兰？怪哉，孤厌兰！”

阿兰闷不吭声，那阵子他状态好，于是裹着斗篷抱着一本书，偷偷陪他坐到天亮。

天亮后谢徴打了个盹，醒来就弃掉了那株矮白茶，拍了拍裳下的露水，奔着跑着回了寝殿。是阿兰把那白茶捡了回去。

魏有虞晓得这事儿后写过一篇话本子，写这株矮白茶在阿兰的窗外修炼成妖，日日夜夜守护阿兰的病体，最终阿兰长命百岁。

但阿兰后来的梦里，这白茶化为的妖却是谢徴模样。

他自己也不太懂。

登基后的不久，谢徴在朝堂上跪贺阿兰，阿兰站高台，瞥见谢徴弯下去的背脊抖了一瞬，他的心脏也跟着抖了一瞬，座下皇位就像生了刺一样扎得他坐立不安。

舅舅在旁蹙眉，按住他的肩膀说：“阿兰，受住。”

阿兰，你拜了他二十余年，他只拜你这样一下，你如何害怕了？

也许是当谢徴的影子太久太久，阿兰在他面前不敢见光，有时候想看看他，白日会在树后偷窥，入夜近了看他睡觉，一呼一吸，便觉安心。

有一种影子回到主人脚下的安心感。

“阿兰！”

谢徴持弓靠近，手腕一翻，弓弦套过阿兰的头勒住了他的脖颈。

他们离得很近，谢徴眼里的杀意，阿兰看得一清二楚。

弓弦勒住喉管，导致声音发出带着气音和空鸣，阿兰就用这样难听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对谢徴说：“我……和你……是同一个……人。”

“孤独一无二。”谢徴直视阿兰迷惑的双眼，“孤根本不在意你是谁。”

手下弦一紧，就算不借任何法力，谢徴也清晰的知道自己能在一瞬间结果掉面前这个由药渣堆砌起来的人。

阿兰不像活人。

只有离得这么近谢徴才看清楚，阿兰皮肤纹理上有密布的裂缝，很细却很深刻。

阿兰的脸色被弓弦勒到变得乌紫，被捆住的双手也朝前打向谢徴的胸膛，有气无力的挣扎着，直到窒息的前一刻，双唇一碰，两个字轻飘出口——“护法。”

忽地一阵火光从阿兰身上爆开！谢徴被狠狠的弹倒在地，刺眼间，看见有几百双稚子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抱住了阿兰。巨大的一个虚影笼下，阿兰露出一半浑白的眼睛。

这虚影很快就褪去，阿兰束缚的双手也被解开，他站起来在原地伸了伸四肢，关节活动的咔咔声和敲木鱼的动静一般无二。

“储上，你没有丹元了？”阿兰关注的是单膝跪倒在地的谢徴，竟然没有反抗的余地，“阿兰听人说修道者丹元为第二条命，那么储上是死过一次了吗？”

“……”

“是什么时候？”阿兰竟有些兴奋的焦急，“痛不痛？”

谢徴反问道：“你得妖邪庇体，是舅相之策？”

阿兰置若罔闻：“既没了丹元，也无权势，储上与等闲弱质并无二般了？”

“去岁邑州施家，囚禁幼女贩卖敛财，此事与你与舅相可有相关！”谢徴回忆起那会儿触目惊心的惨烈，几十条生命死在百里悯一的怒火下，而在那之前，她们的归宿本来是在哪里？施广隶的恶，随着整个施家的灭亡而无处可查。

直到方才看见护住阿兰的那些稚子手臂，谢徴一下就联想到那些稚子失踪的悬案……

“那储上这辈子就只能任人拿捏了？阿兰想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对吧？”阿兰自顾自话的语气又激昂了一些，“阿兰还没有想好，储上就待在此处，等我与阿虞完婚，我再来告诉你。”

“你不能娶她。”

“那我娶谁？”阿兰并不熟练的在谢徴面前用着“我”字，“那谁来当我的皇后？”

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灰白的眼神落在灰白的地砖，简直要融为一体。

谢徴沉默。

“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会嫁给我。”说着，阿兰一顿，眼神像雀子一样突然跳到谢徴的身上，“你会吗？”

谢徴觉得他疯病已深，横弓挡在身前：“滚。”

“你不能。”阿兰于是得出结论，“你又不能。”

他抬起头看了看木梁交错的结构，就这么仰着头一路走了出去。

阿兰走后，谢徴直挺的背脊一下就松了，朝后歪靠在香鼎，对着窗外，低声唤了一句：“阿狺。”

瞬时，一只黄不拉几的大头鸟从夜色里撞进窗来。

“嗷吱吱——”

它的爪踩在谢徴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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