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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北犾使臣（第1页）

翌日，紫宸殿。

九重玉阶之上，夏紫月高踞龙椅。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庄重肃穆，十二旒白玉珠冠垂落，遮住了她深邃的眼眸，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如同神只俯视人间。

殿门大开，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金铁甲叶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北狄使团在持戟武士森严的“注目礼”下，踏入这象征着大楚最高权力的大殿。为首者身材魁梧如铁塔，裹着厚重的玄狐裘，正是北狄左贤王之弟，使臣赫连雄。他阔脸虬髯，眼窝深陷，鹰隼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着殿宇的宏伟与龙椅上那位年轻女帝的威仪，眼底深处翻涌着野性的评估与不易察觉的贪婪。

“北狄使臣赫连雄，奉我王之命，恭贺大楚皇帝陛下登临大宝，泽被苍生！特献上草原珍宝，以表睦邻修好之诚！”赫连雄声如洪钟，右手抚胸，行了个北狄礼。他身后随从抬上数个沉重的镶金红木箱，箱盖开启，瞬间珠光宝气盈满大殿——成色极佳的雪白貂皮、大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美玉、锋刃闪着寒光的镔铁弯刀…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尽显北狄“诚意”。

群臣的目光被这耀眼的贡品吸引，低声的赞叹在殿中浮动。然而，端坐龙椅的夏紫月，旒珠后的目光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她的视线掠过那些华美的贡品，最终定格在赫连雄那张看似豪爽实则暗藏机锋的脸上。

“北狄王有心了。”夏紫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低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鹰愁涧风波方定，北狄贺仪便至，倒是让朕想起一句古话，‘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她的指尖轻轻点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敲在每个人心上，“赫连使臣，不妨直言。”

赫连雄脸上的豪爽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掩饰般地放声大笑：“哈哈哈！陛下果然快人快语！我王确有一事相求。”他上前一步，狐裘随着动作敞开些许，露出内里结实的皮甲，“我北狄苦寒，缺铁少铜，冶炼艰难。闻听大楚鹰愁涧矿藏丰饶，工巧之术更是冠绝天下！我王心慕久矣，特遣外臣前来，恳请陛下准许，派遣我北狄匠人数名，入鹰愁涧矿场学习观摩‘分层掘进’之法，为期三月！我北狄愿以边境三处上好草场，作为交换！”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派匠人入鹰愁涧“学习”？还是核心的“分层掘进”秘法？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觊觎！鹰愁涧深层那未知的“火精”矿脉尚在勘探，北狄的爪子竟已如此急不可耐地伸了过来！三个月前勾结内鬼窃取矿利，三个月后便想“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群臣脸上皆浮现怒色，连老成持重的周文渊也皱紧了眉头。

赫连雄却仿佛没看到满殿的怒意，兀自昂首挺胸，语气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陛下！此乃两利之举！我北狄得冶炼之术，可强兵甲以御外侮；大楚得丰美草场，亦可牧养战马！实乃化干戈为玉帛，成就两国万世太平之美事！陛下乃圣明之君，定不会拒绝此等利国利民之请吧？”最后一句，已隐隐带上了激将和胁迫之意。

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之上，等待着女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夏紫月并未动怒。她甚至微微侧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御座旁侍立的内侍总管。总管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寂静里，一个清脆稚嫩、带着浓浓睡意和奶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凝滞：

“伯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座侧后方，那垂着明黄色软缎帐幔的龙椅后，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霜儿和泉儿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扒着龙椅扶手往外看。夏紫月昨夜处理那秘图至深夜，今日早朝便将两个孩子安置在龙椅后的软榻上歇息，此刻被殿中的动静吵醒了。

霜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落在赫连雄那张粗犷的脸上，小手指着他，用整个大殿都能听清的、天真无邪的童音问道：“你是想学我母皇挖石头石头的法子吗？就像…就像昨天泉儿哥哥想偷偷学母皇写大字，结果把墨汁弄到周太傅爷爷的白胡子上啦！”

“噗嗤…”殿中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轻笑，瞬间又死死憋住。

赫连雄的脸皮抽搐了一下，面对一个四岁女童天真烂漫的“指控”，他准备好的所有强硬外交辞令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作不得，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公主说笑了…”

泉儿也探出头，小眉头学着夏紫月的样子微微蹙着，小脸上一片严肃认真，奶声奶气地接话，逻辑却异常清晰：“伯伯，偷学东西是不对的！母皇说，想要别人的东西，要先问过主人！就像霜儿想吃我的糖葫芦，也要先问我！”他顿了顿，小脑袋一歪，抛出一个灵魂拷问，声音又软又糯，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头：“伯伯，你们北狄，是买不起挖石头的锄头吗？为什么要来‘学’呢？”

“轰——！”

这一次，殿中再也压抑不住！先是几声闷笑，随即如同点燃的爆竹，满朝文武爆发出哄堂大笑！连素来板着脸的御史都笑得胡子直抖。周文渊太傅捻着胡须，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满是笑意——他今早确实发现胡子上沾了一小块可疑的墨渍。

童言无忌，却直指核心！将北狄冠冕堂皇借口下的贪婪本质，扒得干干净净！

赫连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他身后的北狄武士更是怒目圆睁，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殿中侍卫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手也悄然握紧了戟杆。

就在这哄笑声与北狄人羞怒交加的紧张对峙中，夏紫月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泻地，瞬间平息了所有喧嚣：

“赫连使臣。”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再次聚焦于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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