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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楚手指那碗筷,道:“不难!吃饱喝足,有了十分精神,俺方肯动手,不然,便是十年,休想有报那走马擒住的仇!”
扈三娘恨恨道:“也不难,只须应了比较,片刻养足精神,便来厮杀。”
赵楚嗤笑道:“值甚么,要来应你?看你左右寻这许多由头,想是生怕纵然吃饱喝足,奈何不得!”
毕竟是一丈青,这一激,更不言语,卷了碗筷,风卷残云般,将个三阮看地欢喜,都道:“这般模样,方是江湖里的妹子!”
至此,扈三娘心神定了,略略有三分饱,睇目来瞧,看他几个挤眉弄眼,那可恶的大虫,在上头自顾而笑,十分得意,心里那火气,剩下的三分,又升腾起来,转眼间,竟发作不得,暗道:“这人,倒果然是条好汉,只是霸道了些。”
再复三分饱,扈三娘也不丢开碗筷,昂着道:“正有一身的力气,最好比较!”
赵楚与三阮几个,大碗的吃酒,笑吟吟道:“不急,不急。莫忙,莫忙。”
又片刻,八分饱的扈三娘又来问:“如今,也不怕人笑你,快往外头去计较。”
赵楚唤了金莲来,命教取了素酒,与扈三娘吃了三钟,道:“俺弟兄几个,正自快活,常言道,年关动手,一年忙碌,须留个好彩头,不可乱了规矩。”
示意金莲斟酒,那潘金莲,本性是个玲珑的人,如何能不知?
于是再三劝酒,扈三娘又吃了三钟,不觉一身慵懒,便想倒头睡去,勉强睁着眼,不防阮小二浑家又来,乃是个渔人的女儿,性子十分好客,又与扈三娘道:“娘子是贵人,年夜里来俺渔村,面子上好是光彩,须吃俺三钟酒,不教外头人小看俺穷苦人的客道。”
扈三娘哪里见过这等劝酒的?再复三钟下去,头晕眼花,站着立足不稳,阮小二浑家并金莲两个,架了她往那处歇息,软绵绵没了骨头似,不片刻,沉沉睡去。
至此,阮小七取来金莲送过的那素酒,哪里果然是素酒?
阮小二笑道:“哥哥好是耍赖,将个女子,也拿烈酒来应付。”
原来那第一钟的酒,果然是素酒,乃是和尚妇人吃的,诨名唤作甜酒,扈三娘吃下去,口头里有些酒味,第二钟来,便是大半素酒兑了小半烈酒,她也不曾体察,至第三钟,全然烈酒。
如此,这七八钟地烈酒,便是个好汉吃了,也须晕头转向没头没脑,扈三娘本不善酒量,哪里能比得过?连日来疲惫,一齐发作,转眼昏睡。
阮小七将那烈酒,自往碗里倒,笑嘻嘻道:“往后须提防,倘若有快活时候来纠缠的,便用这手段,虽不甚地道,却是管用的紧!”
几人说笑,守过了夜,第二日也不歇息,往水里打个滚,搅了一锅鱼羹,赵楚扯出寸步不离的包裹,撕碎一把朝天椒丢进去,三阮几个不曾见过,看着红彤彤十分可爱,捞着往嘴里嚼,只那一股的热火,自口腔蔓延到了心腹,不觉大叫,道:“好物事!好痛快!哥哥有这等好物事,何不早些拿来,最好下酒!”
赵楚分了一些,唤了阮二郎浑家来,这般如此吩咐,待她稀奇着去了,方笑道:“最是好物事,自当与弟兄们共享,谁肯独吞?只是如今方想起,待往后有个落脚的,有许多,管教下酒便有。”
依着旧例,三阮并了村里好汉,拥着赵楚往左邻右舍里走半日,方回了院,醉酒的扈三娘,惺忪着朦胧眼,寻来又要比较。
赵楚与金莲使个眼色,她便挽著扈三娘,说是眼见晌午,天将降雪,正好热乎乎吃些肉汤,扈三娘看她十分好颜色,袅袅娜娜又甚周正,不忍挣脱,只好随了去。
如此,待晌午过了,果然落下雪来,扈三娘又寻来,赵楚几个,烤着火正密议,只管道:“俺十分畏冷,你看这雪,纷纷扬扬,如何能比较?你也须知,这草堂虽比不得扈家庄里高门大院,却是老娘安养的所在,不可坏了,自无个去处。”
扈三娘哪里肯信他这鬼话,只是这许多时候,那仅有的三分火气,早都化了,又往外头,稀奇瞧了渔村里活计,好是稀罕,平生未曾见过,那来时的图谋,烟消云散。
口头上却要逞强,将那火云一般锦靴,踢着火盆道:“只好去哄三五岁孩童!罢,许多稀奇,要报仇,也不差一时半会,我自与嫂嫂金莲三个说话,待天晴,看你又甚么籍口?”
她转身方去,阮小二道:“哥哥,要做大事,不可无人,俺弟兄几个,虽都有打虎杀蛟的本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这扈家娘子,不如也赚了来,那扈家庄好生豪强,倘若入了伙,不也落个天大的好?”
赵楚道:“二哥计较,自是好的,然则大丈夫行事,倘若作这杀头的勾当尚也凭着算计妇孺,到头,也不过草头流寇。此番青州,七哥也去,俺便有三个带兵的,千多人马,纵然不知起事是否能成,却有决死的心。”
又道:“这杀头的勾当,谁也不知果然能成,因此,俺自计较定了,便抱一个心思,无成功之胜算,有决死之心胆。这朝廷,将俺要赶尽杀绝,如今身在悬崖之上,往退一步,粉身碎骨,只有挥刀迎头杀出血路来!说也是俺,弟兄们清清白白,倒要受这牵连!”
阮小七跳起来,道:“哥哥甚么话?俺弟兄三个,往日也作那杀官的勾当,只是鸟无头不飞,做不得大事。这世道,想俺弟兄几个,一身的本领,奈何不容!既是这般不公,有哥哥带头,就此反了,有甚么不好?清白的身,甚么用头?眼看这世道里,所谓清白的,双手血腥;眼见过活不得的,无处申说。”
阮小二也道:“正是,哥哥莫作这等计较,想俺弟兄,十分相投,生也同饮,死也同命,恁地快活!”
阮小五焦躁起来,踢翻了桌凳,道:“清白清白,清白个鸟?兀那撮鸟们,坐了个清白的身子,行的都是天打雷轰的勾当,俺弟兄们义气相投,正经光明,要反这世道,如何不好?这也周全,那也周全,待明日饿煞阮小五,须养得了弟兄们周全?左右是死,快活些日子,那也心甘!”
便是那几个渔汉,都道:“正是!哥哥莫计较那恁地,坐个清白身子,生受当官的们今也盘剥,明也掳掠,有甚么好?”
阮小七又道:“哥哥只怕无人来应?须不知,只在一个石碣村,一年到头来,打的鱼不过千斤,官府里盘剥,落去八百。靠山吃山,依水吃水,这山水,如今都是当官的有钱的老爷们家有,眼见活不得,江湖里亡命的,怕不有千万?只是无人打个头,倘若山东也有个方腊,不怕拉不起三五万人马!”
赵楚忙教他几个坐定,徐徐道:“倘若只是当个山大王,俺何必这般周密?弟兄们也是不知,眼见这世道,果真便要乱了,占山为王,攻府掠州,只是顽闹而已,到头来,弟兄们须是享用不尽,一世快活,却不知,倘若弟兄们撒手去了,你我有了后人,也要打家劫舍过活不成?”
阮小二是有家室的,因此闻声默然,阮小七满了一碗酒来,问说:“哥哥怎生安排?”
赵楚沉吟片刻,摇摇头道:“毕竟只知西军,山东各部,并不曾见识,这厢里做大事,如今虽有眉目,却不曾果真有十分把算。这一去青州,便是看那里好汉如云,民风剽悍,最合攻府掠州,只是个试探。”
阮小七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哥哥好算计!那厢里反了,若果真能这便作出大事,自然是好,倘若不能,走马回来,这一处梁山泊,想他里头,也是一伙不成器的弟兄,俺们并了过去,那官府,纵然使千军万马啦杀,俺这水里的手段,教他一个个沉了喂那鱼虾!”
阮小二陡然一拍额头,道:“只管见了哥哥心里欢喜,竟把他忘开!”
阮小五也跳了起来,道:“正是!哥哥,俺弟兄几个,厮杀是好手,却非算计人心的。往日有个交情,便在郓城县东溪村里,有个学究先生,文武双全,端得是条好汉子,正合拉来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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