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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初培训这批新入职人员时,陈先生就对那个叫孟令超的年轻人十分满意。小伙子油画功底不错,一表人才,性格温和,举止文雅,话不多,但心中有数,眼里有活,坐在那一群年轻人中虽不跳脱,却又很难让人忽略他的存在。老先生大半辈子阅画无数,阅人也无数,他愿意把孟令超身上带着的那些特质称为气质或者一种气度。所以后来选徒弟的时候,即使孟令超不是修复专业科班出身,陈先生仍然第一个选择了他。后来几年的相处,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这孩子似乎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能沉得下心,这在日渐浮躁的时代中实属难得。
一开始,陈先生只以师徒之情待令超,并没有想过其他事情。是陈夫人先动的心思,她早就听丈夫说过有个不错的徒弟,后来令超来家拜访几次,她也看上了这个小伙子,不过,是以丈夫娘的眼光。她侧面了解了令超的感情状况和家庭条件后,比较满意,才把自己的想法向丈夫和盘托出。陈先生先是惊,后是叹,最后是喜。惊的是夫人竟打起了这主意,叹的是不愧是夫人,有眼光,喜的是,令超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这要是成了,知非那个没有笼头的疯马就能收收心了。
是的,他将自己的小女儿看作是一匹疯马。知非从小就很有个性,陈先生油画出身,后致力于修复事业,夫人国画出身,擅花鸟,兼任美院国画系教授。他们的两个儿子虽后来从事的职业都和艺术关系不大,但也是从小在父母的熏陶和指导下认真学过几年画的,只有陈知非,父母越是让学什么越是不学,哥哥们安安静静在画桌前临摹的时候,她吵着要学武术,只因为隔壁人家有个叔叔会几招,天天早上都要打上一套拳。陈夫人自然是不同意的,觉得一个小丫头天天舞枪弄棒的像什么样子,陈先生宠女儿,跟妻子说,“画画这事情别人不了解你还不了解,她要是不喜欢就悟不出个道道儿,画不出个名堂,学武术也挺好,强身健体,防身自卫。”
就这样五岁的陈知非跟着隔壁叔叔学了一年多的武术,后来人家搬家了,她便天天自己在家比划,看得全家人哭笑不得。上小学后,儿童节汇演,她看高年级的小姐姐们跳舞挺好看,又吵着学舞蹈,后来又学过笛子、电子琴,就是不学画画。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本来说好爸妈要带自己出去玩儿,可偏偏父亲单位收了一件极难修复的名画,每天早出晚归忙的焦头烂额,有时候晚了直接就在员工宿舍对付一宿。知非和母亲一起去给父亲以及修复组的叔叔阿姨们送过几次饭菜和水果。第一次去的时候,陈知非看到大桌子上摆着一块黑黢黢的东西,父亲和胡叔叔正对着那东西探讨着什么,十来岁的陈知非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一屋子人要因为这块破烂饭也不吃,家也不回,自己心心念念的旅行也泡汤了。后来每去一次那块东西似乎都有点不一样,但依旧破破烂烂,看不出个所以然。
再后来,初一上学期期末,有一天父亲和胡叔叔一起回的家,俩人特别高兴,喝了很多酒,聊到很晚,母亲也是喜气洋洋的,还给他们做了几样好菜。父亲告诉她,“那幅画终于完工了!想不想去看看?”于是考完期末试的那个周三上午,知非跟父亲一起去了单位,当她看到墙上那幅画时,整个人呆在了原地,画上是一个侧身坐在椅子上的民国女子,漆黑的发髻,暗绿色的旗袍,匀称的身材,修长的手臂停在胸前,手中拿着一柄木镜。整幅画像是被笼上一层柔光,见不到任何瑕疵,仿佛是哪个画家手中新诞生的杰作。
那种光洁、优雅的古典美瞬间击中了知非,她不可置信地问父亲,“这就是之前那块黑乎乎木板上画的东西?”
父亲微笑着点点头,眼神中是难掩的喜悦和得意。在父亲的办公室,她又看到了修复前和修复后的对比照片,这才将信将疑,这块艺术品就是之前她眼中的“破烂”。
化腐朽为神奇!这几个字闯入了十四岁的陈知非的脑海。
那个寒假,她开始缠着父亲教她油画修复,父亲说,修复和简笔画可不一样,要学修复得先学画,人家都是几岁就学,你都上初中了,要学就得比别人多下功夫,多吃苦,你考虑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学。
陈知非与生俱来的叛逆这个时候又冒了出来,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用考虑,我决定了,要学!”
从那天开始,陈知非收敛起性子,认认真真地跟着父亲学画。陈夫人背地里跟丈夫嘀咕,“这孩子,越让干什么越不干,当初说不学的是她,现在嚷嚷着学的还是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陈先生则笑着说,“此言差矣,我倒觉得是之前搭错的筋又回到正确的位置了,咱俩的孩子,总要有一个走美术这条路,我看非非是这块材料。”
陈继源先生心里是有数的,教女儿学画的过程中,他看出了陈知非在绘画上的天赋和悟性。这应该就是遗传吧。
后来陈知非的艺术之路水到渠成,顺顺利利地考上了央美,又因为要探寻更精进的修复技术去了英国。现在她回来了,也是为了将自己所学为自己所用,在国内油画修复领域开辟出一块新的天地。
这些年,一放假陈知非就国内国外地跑,几乎看遍了世界各大博物馆、艺术馆,小时候的疯马性格重新回到身上。陈夫人说,“没准儿碰到个喜欢的人,她能收收心。”陈先生则说,“你放心,按照咱闺女的性子,碰到喜欢的她也会带着人家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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