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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与子偕老三（第1页）

入秋后魏州一带变甚少有雨，连着一个月不见一滴雨了，日头当空照，将道边的草木晒得奄奄一息。

温离骑着寒鸦渡，穿着箭袖衣，束起马尾上戴着一顶遮阳的竹编帽，在烈日下慢悠悠路过城门口不远的茶摊。夺下魏州，本来原定是三五日后继续朝西行军，但考虑城中百姓逃亡，加之很可能有信差八百里加急将所发生之事送往了临城兴州，兴州官员收到魏州失守的消息定会加派兵马严防死守，沙月的急攻便失去了有利价值。那既然如此，与其做无谓的疾行，不如先暂时停下脚步，给士兵一次好好修整的机会。

攻魏之前，骑兵们就已疾奔十几日，经过一场仗后，纵然是天生精神力坚韧之人，也需要好生调整状态，急不来，何况急也无用。

温离跟茶摊的小贩要了壶清热解毒的茶水，一碟咸菜和一碗粥。

天热，他又才歇脚，尽管胃口不佳，但腹中空空，这顿餐是不吃不行。他食之无味，惦念着这么强的烈日，梅二这家伙有没有按时用饭喝药，可有乖乖施针。

“行行好，赏口吃的吧，爷。”

温离正琢磨着事，路边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婆婆，举着一只有裂痕的碗向他讨吃的。

小二扯下肩头挂着的长巾，尽责地上来驱赶，“赶紧滚！别扰到我客人！”

温离一把抓住甩动的长巾，吩咐小二备点饼和水来。

“您坐啊，休息一会。”他好声好气道。

老人家方才便打算走了，结果真叫她遇见了好心的菩萨，她笑着一张皱巴巴的脸，露出口中不齐全的黄牙，又问了遍，见温离并不是开玩笑，也没有别的恶意，她终于敢坐在长板凳上。

“饿不饿，”上桌的咸菜和白粥一口未动，他大方地推去了老人跟前，“我没吃过，你吃吧。”

“啊，”老人家很吃惊，也很犹豫，似乎是经过一番心理才捉起粥里的那一根勺子，吃之前没忘先道一声，“谢谢啊。”

“一碗粥罢了，不客气。”温离没摘遮阳帽，他这张脸太好认了，若是城门边上还贴着他的通缉令，他可能极易被识出身份，“老婆婆，您是打哪来的？”

人在挨饿的状态下警惕性最弱，尤其还是在努力填饱肚子的时候，他对兴州内部状况不了解，想在路边先打听个一二。

“就上边，”老人家狼吞虎咽，嚼着几根咸菜，捉着勺指了指东边，“魏州附近。”

“魏州附近啊，您这拿着包袱是来兴州投靠亲戚吗？”

老婆婆动着嘴，默默摇摇头。

温离看了两眼老人的吃相，倒了杯茶，抿上一口，说：“那您怎么突然就离开家来这了，这两城间不是隔了一个半月的脚程？您用两条腿就走过来了，为何啊？”

“你从魏州来的，你不晓得？”隔壁茶桌有酒客回头瞧着他道。

他装作不知情，“我不到魏州，如何知道？”

那人叹一口气，背脊的衣料让汗濡湿了一大片，赶路赶的，“魏州打仗，待不了了，不走都得死。”

“打仗？是北边的胡人打过来了吗？”

“不知道。”

他疑道：“谁打的都不知？”

男人猛地喝了一口酒，“夜里突然就打起来了，老百姓都顾着逃命，谁敢去看，是不要命了吗？”

“我也听说魏州有战事，”小二端来热乎乎的饼，刚出油锅，烫得厉害，顺便也聊上两句，“最近好多人走这条路，差不多都是逃难过来的。”

“这样，”温离像听见了新鲜事，跟小二打听说，“这些逃难来的百姓，兴州官府会收吗？不收岂不是白走一趟了？”

小二殷勤地为温离满上一杯茶，“有过所的肯定收，没过所的就难说了。”

“战事发生在半夜，百姓哪有去衙门取过所的机会，都惊慌失措地逃命去了。”

“所以这些人啊，是进不了城的。”

温离见小二没心没肺笑了一下，捉着杯没碰茶，“你应该是住城外的吧？”

“对，客官挺聪明，”小二顺嘴奉承一句，“茶摊入城哪那么容易？这辈子别指望了，下辈子吧。”

“不一定，一辈子挺长，保不准的。”他说，“我倒是有过所，只是近来打仗，能不能进城还尚不可知。”

这说得，叫小二有些犯懵，“您有过所为何进不去，最近几日兴州城门都开，我还在城门前卖过茶，人是有进有出的，没不对劲的地方。”

“都打仗了，还开？”他不禁微微皱眉，“不怕敌军打过来，那时候就来不及关门了。”

小二耸耸肩，“官府里的大人怎么琢磨的，咱老百姓哪懂？这仗要是打过来，咱们也只得跑的命，城门关不关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你这就悲观了，”温离说，“城里还有百姓的房子，城破了，百姓不就得过上流离失所的日子了？”

“您有善心，但当官的哪会在乎百姓的钱财，没趁火打劫就谢天谢地了。”

小二无所谓地嗤鼻一声，转身回灶台里忙去。

他望着日头下走走停停的流民，遮风避雨的家没了，田也丢了，继续走着又该何去何从。

“老婆婆，这些饼您也拿去，留着路上吃。”

老人一听喜笑颜开的，忙着致谢，“谢谢啊，大恩公，您就是位菩萨。”

“是吗？是挺多人称我“菩萨”的。”他也不害臊，抽出腰带里的折扇，一展开，慢慢地扇，“您走远点，这估摸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老人碗中的粥没吃完，只敷衍地捣了捣头。

温离懒得去管老人听是没听进去，又小坐半刻，日光暗了，他喂过寒鸦渡清水，付过银子接着赶路。

抵达城门底，不巧的是今日兴州城门未开，他坐在马背环视门前的场面，老百姓或坐或躺地躲在了周围的树荫下，若说要过所方能进城，那这些像乞丐般的流民便等也是白等，却貌似不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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