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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绅派来的说客们狼狈离去,留下的那份被撕碎的泥金拜帖,像几片丑陋的疮疤,粘在立身堂院门口的尘土里。方才的紧张和对峙气氛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些虚情假意的铜臭和被断然拒绝后的惊愕。
妇人们围拢着,心有余悸,又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她们看着赵小满,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后怕。那么多体面人,开出那么高的价钱,若是她们自己,恐怕早就晕头转向了。
赵小满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刘氏的坚毅,王二婶的沧桑,新投奔的赵大嫂(如今该叫回本名李秀云了)的惶恐与期盼,还有那些曾经怯懦如今却渐渐挺直腰板的姐妹们。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三座虽然因出售和食用而减少,却依旧象征着底气和希望的粮堆上。
方才那些乡绅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女流之辈……操持辛苦……换了银钱安稳度日……”字字句句,都想用金钱买断她们的自主,否定她们的价值,将她们重新打回依附和无声的境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中激荡,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想要彻底宣泄、想要向全世界宣告的强烈冲动!
她需要一种方式,一种最直接、最铺张、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来庆祝这场胜利,来粉碎所有的轻视和觊觎,来告诉自己和所有姐妹:你们拥有的,远比金钱更珍贵!
秋阳正好,毫不吝啬地倾泻着金光,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亮色。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在光柱里变得清晰可见,仿佛金色的精灵。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狂放的笑容。这个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常有的冷冽,显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却被苦难压抑太久的生气。
她大步走到最大的那座高粱堆前,弯腰,双手深深插入那金红色的颗粒中。饱满的高粱粒从她指缝间窸窣滑落。
“姐妹们!”她直起身,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响彻整个院落,“那些老爷们觉得咱们守着粮食是受苦,觉得咱们该卖了地换他们的臭钱!”
她捧起满满一捧高粱,举到阳光下,任由金光洒在粮食和她沾着灰尘的手上。
“他们懂什么?!”
“他们没见过咱们筛石头筛得手出血!”
“没见过咱们踩水车踩得腿抽筋!”
“没见过王二婶为护粮断腿,没见过咱们被骂‘女人粮’、‘晦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昂,每一个字都砸在妇人们的心坎上,激起强烈的共鸣。
“这粮食,是咱们用命换来的!这地,是咱们用血汗浇活的!这不是他们眼里能买卖的死物!这是咱们的命!是咱们的胆!是咱们能挺直腰杆说‘不’的底气!”
她猛地将手中那捧高粱,用力向空中**抛洒**出去!
金红色的颗粒被高高抛起,在秋日灿烂的阳光下,划出无数道耀眼的弧线,如同下起了一场短暂而璀璨的**金雨**!
“啊!”妇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下意识地发出惊呼。
“接住!”赵小满大笑着,又捧起一捧豆子,再次抛向天空!黄灿灿的豆子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她们的头上、肩上,滚落在地。
“都来!”赵小满招呼着,自己不停地捧起粮食抛洒。
短暂的惊愕过后,一种狂野的、释放的喜悦猛地攫住了所有妇人!
刘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尖叫着,大笑着,也冲上前捧起粮食奋力抛向天空!
王二婶忘了腿疼,拄着拐杖,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起一把荞麦粒就往天上扬!
李秀云哭着笑着,笨拙却又无比用力地学着样子!
其他妇人也全都疯了似的加入进来!
一时间,立身堂的小院里,**金雨**倾盆!
高粱、豆子、荞麦……各种颜色的粮食被疯狂地抛起、落下,再抛起、再落下!如同最原始、最奔放的丰收祭祀!
阳光被无数飞溅的粮食颗粒切割、反射,整个院子金光乱溅,璀璨得令人睁不开眼!
粮食落在头发上,钻进衣领里,掉进鞋窠中,铺满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新粮浓郁的香气和妇人们肆意宣泄的欢笑声、尖叫声、甚至哽咽声!
这是一场浪费吗?或许是。
但这更是一场宣言!一场用最珍贵的收成举行的、对自己劳动和价值的最狂热礼赞!
赵小满站在金色的雨幕中,发髻散了,衣衫沾满了粮食的碎屑,脸上却洋溢着无比畅快和自由的笑容。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由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湛蓝的秋日苍穹,对着周围欢笑流泪的姐妹,对着院外所有或窥探或震惊的世界,纵声喊出了那句积压已久的心声:
“**接住!都接住了!**”
“**这不是老天爷赏的!不是男人施舍的!**”
“**这是咱们女人,用自己的手,种出来的!**”
“**是咱们自己的——天!**”
“自己的天!”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粮食落地的沙沙声和妇人们的欢腾之中。
金雨渐歇,满地金黄。
每一个妇人都气喘吁吁,脸上挂着泪珠和笑容,身上沾满了荣耀的“勋章”。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子,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又抱在一起哭出声。
赵小满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混杂着各种粮食的“金土”,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坚实而温暖的触感。
秋阳之下,宣言铮铮。
金雨均天,自此而始。
她们亲手创造并抛洒的这场金雨,洗去的不仅是尘土,更是过往所有的阴霾和屈辱。她们接住的,也不仅是落下的粮食,更是一个由自己亲手开创的、坚实而灿烂的新世界。
女人的天,此刻,就紧握在她们自己沾满泥土和荣光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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