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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粮霸帝国的崩塌,如同县城上空一声惊雷,其轰鸣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一场更为酷烈、波及更广的天灾,已悄无声息地酝酿,而后以不容抗拒的凛冽之势,狠狠砸向了刚刚喘过一口气的赵家屯及周边乡野。
开春后,天气曾有过几日反常的暖煦。阳光晒得人脊背发烫,地气上升,冻土消融,连田埂边的野草都急不可耐地钻出嫩芽。这般好光景,对于被陈三折腾得元气大伤、急于抢种一季早粟以弥补亏空的农户们而言,无疑是天赐的良机。
“抢墒情!赶紧下种!”经验丰富的老农们看着松软湿润的土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家家户户都动员起来,男人吆喝着牲口犁开沉睡一冬的土地,女人孩子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将金黄的粟种撒入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犁沟里。田野间一派繁忙景象,仿佛之前的磨难都已过去,希望就在这播种下去的种子里。
立身堂的妇人们也不例外。她们精心挑选了最好的粟种,赶着时节播了下去。赵小满甚至还特意在那块试验田的角落,也匀出了一小垄,播下了些耐寒的菜种,想试试看能否更早收获。
然而,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考验这片土地上人们的韧性。就在早粟播种下去不过三五日,嫩芽刚刚怯生生地顶破表土,露出一线微弱的绿意时,天色陡然变了。
先是连续两日的阴霾,日头被厚厚的灰云遮得严严实实,风中带上了明显的寒意。有经验的老者开始蹙眉,抬头望天,眼中流露出不安。
“这天……怕是要‘倒春寒’啊……”王二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倒春寒?”年轻的妇人们还没太在意,“都开春这么久了,还能冷到哪儿去?”
王二婶摇摇头,声音沉重:“你们年轻,没经过厉害的。这倒春寒要是真来了,地里的苗……悬呐!”
她的担忧很快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第三日清晨,人们是在一种刺骨的寒意中醒来的。推开房门,一股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院中的水缸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更让人心惊的是,屋檐下、枯草上,竟然覆盖着一层**白茫茫的霜冻**!
“下霜了!!”惊恐的叫声瞬间划破了屯子的宁静。
人们疯了般冲向自家的田地。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凉透了。
昨日还泛着点点新绿的田野,此刻一片死寂惨白。致命的霜冻如同死神撒下的盐,无情地覆盖了一切。刚刚探出头、娇嫩无比的粟苗,被冻得僵直、发黑,软塌塌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然失去了所有生机。远远望去,原本充满生机的土地,仿佛一夜之间披上了孝布。
“俺的苗!俺的苗啊!”一个老农扑跪在田埂上,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把已经冻得硬邦邦、颜色发黑的泥土和死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那里面,是他全家一年的指望,是刚刚贷款买来的种子钱,是熬过寒冬的所有希望!
哭声如同瘟疫,迅速在田野间蔓延开来。男人们捶胸顿足,女人们瘫坐在地掩面痛哭,孩子们被这绝望的气氛吓得哇哇大哭。
“全死了!全死了!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种子钱都是借的啊!拿什么还啊!”
“老天爷!你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啊!”
绝望如同这倒春寒一样,冰冷刺骨,深入骨髓。
屯子里最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光棍**赵老蔫**,平日里沉默寡言,就指着这两亩早粟过活。他蹲在自己那一片死寂的田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老眼望着那片被霜打死的苗,一言不发,只是那握烟杆的手,抖得厉害。
他就那么蹲着,从清晨到日头升高,霜化了,露出底下彻底死透的苗根。他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就往屯子里的那口老井走去。
“老蔫叔!你去哪儿?”有人发现他神色不对,喊了一声。
赵老蔫像是没听见,脚步更快了。等到人们反应过来,惊叫着追过去时,他已经爬上了井沿!
“让开!都别过来!”他回头嘶吼一声,脸上是一种万念俱灰的麻木,“活不了了……没活头了……”说着,就要纵身往下跳!
幸亏几个后生眼疾手快,拼死冲上去把他拦腰抱住,拖了下来。赵老蔫像一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头,瘫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嘴里反复念叨:“……苗死了……债咋还……咋活……”
跳井事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连死都不怕了,这日子是真的看不到一点亮了。
立身堂的田里,同样是一片惨淡。妇人们看着自己多日辛苦化为乌有,也都红了眼眶,默默垂泪。刘氏更是哭得瘫软在地。
赵小满蹲在田埂上,手指捻着一根彻底冻死发黑的粟苗,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直达心底。但她眼中除了悲痛,更有一种被极度困境激发出的、冰冷燃烧的愤怒和不甘!
她站起身,走到被众人围住、瘫软如泥的赵老蔫身边,又环视着周围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穿透了呜呜的寒风和压抑的哭声:
“哭有用吗?跪着求老天,它就能把苗还给我们吗?”
众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赵小满的目光扫过那片死寂的田野,最终望向灰沉沉、依旧散发着寒意的天空,仿佛在与这无情的老天对视。
“它不让咱们活,”她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咱们就**跟它抢**!”
“苗死了,就再种!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它倒春寒,咱们就想办法让苗**不怕寒**!”
“从今天起,咱们立身堂,不靠天,不靠地,就靠咱们自己这双手!”
“俺赵小满把话放在这儿:**就是向天抢,也要把这口粮抢回来!**”
倒春寒灾,万物凋零。
跳井悲歌,绝望透顶。
立誓抢天,绝境逢生。
赵小满的话,像一颗火种,投向了无边冰原。在极致的寒冷和绝望中,一个更为大胆、更挑战传统的念头——建造能够抵御寒冷的“暖棚”,开始在她心中疯狂滋长。与天争粮的战役,就此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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