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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临江阁霍青。”
“好,霍青小兄弟,你听我一言,那金家惹不得啊。”
“无事,我先走一步,以后旁人问起,如实相告便可。”霍青转身离开。
霍青再回临仙城,已是霜降前夜。
城门上的铜灯在秋雾的侵蚀下,原本的铜色已经被锈蚀成暗红色,远远望去,宛如一滩早已干涸凝结的鲜血,散发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
他将斗笠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个面部,只露出下巴处一道浅白色的疤痕。这道疤痕是他在玉带湖一战后留下的,当时金家的死士使用了一种名为“赤髓火”的恶毒武器,虽然他成功地祛除了火毒,但皮肤上却留下了一个桂形的焦痕,宛如一枚反扣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那场生死之战的惨烈。
他脚步轻盈,如同幽灵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了废弃的水渠。渠水比三个月前更加恶臭难闻,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花,显然是金家染坊新排出的灵液。
霍青手持剑柄,小心翼翼地用剑鞘拨开岸边的芦苇,终于找到了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竹屉。然而,当他看清竹屉的状况时,心中不禁一沉——竹屉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半片,断口参差不齐,仿佛被凶猛的野兽撕咬过一般。
更让他心痛的是,屉底原本刻着的“天香”二字也被利器刮花,只剩下一个“香”字的日字头,孤零零地悬在竹纹之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蹲了半晌,伸手去抠竹片缝隙,指尖触到一粒硬物——是桂花糕的碎渣,却早已霉成灰绿,一捻就散,带着诡异的甜腥。那味道他记得,是赤髓火灼烧生魂后特有的“尸桂”,若有人被此火炼过,七日内尸骨不腐,却会在第十日化作一滩香泥,渗入土中,寸草不生。
霍青把灰凑到鼻前,只轻轻一嗅,眉心便蹙起一道冷川。他循着味道往渠上游走,一路用剑鞘划地,土被翻起时,带出成片死黑的沙,像被墨汁腌透。直到第七步,剑鞘“叮”地一声,触到金属。
那是一枚极细的银铃,比指甲盖还小,铃壁镂着桂花纹,却被人用指力捏扁,裂口处挂着几缕干涸的血迹。霍青用帕子包了,收入袖中,起身时,听见身后芦苇“沙”地一响。
“道友找谁?”
声音苍老,像钝锯磨竹。霍青回头,看见一个佝偻老妪,怀里抱着空空的竹篮,篮底垫一张油纸,纸上印着金家独有的“金”字火漆。老妪咧嘴一笑,露出三两颗黑牙:“找卖糕的小娘子?别费劲喽,她早被金家请去‘做厨’,做得不好,连人带屉,一并喂了火。”
霍青没作声,只把斗笠又压低半寸,转身欲走。老妪却忽然伸臂拦住,枯指如爪,指甲缝里嵌着金色碎屑——是金家炼坊的“金髓砂”,专用于熔炉封魂。
“道友若真想找人,”老妪压低声音,口臭混着桂香,热烘烘喷在他耳后,“三日后,金府‘桂雪宴’重开,听说要蒸一笼‘人香糕’,以魂入面,以血和糖……道友若有胆,不妨去尝个鲜。”
她话音未落,人已被剑鞘轻轻格开。霍青一步掠过,斗笠下的声音比夜风更凉:
“我不尝,我只找人。”
——
三日后,金府。
宴设后山别苑,苑中掘出一方新土,土上立一座小小的木碑,无字,却用金粉描了一枚桂花。碑前摆着乌木长案,案上供一只雪白玉盘,盘内空空,只放一双银筷,筷尖对着月亮,像一对冷白的獠牙。
宾客们早已入席,却无人动箸。金蕊高坐主位,换了一身素白留仙裙,鬓边别一朵新鲜的丹桂,笑意浅淡,竟比从前多了几分“仙气”。她抬手,家丁便抬上一只鎏金蒸笼,笼盖雕成桂花形,一揭盖,热气裹着异香冲天而起——
那香气太甜,甜到发苦,苦里又带腥,像生血里搅了化开的糖霜。宾客中有人低呼,有人干呕,却无人敢出声。金蕊用银匕切下一角,轻轻放在盘中,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今日‘人香糕’,以贱婢天香之魂入面,佐以赤髓火炼血,诸位趁热。”
她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最末一席——那里坐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段苍白下颌,和一道浅白的桂形疤。
金蕊笑了,用匕尖轻敲盘沿,声音清脆:“霍道友,别来无恙?你寻的人,在此。”
她话音未落,黑衣人忽然起身,却未走向木碑,而是转身,走向苑外那棵老桂树。树下,新土未干,微微隆起,像一座极小的坟。他用剑鞘拨了拨,土粒滚落,露出半截被压得扁平的银铃——铃壁桂花纹早已磨花,裂口处,隐隐渗出一缕暗红,像凝固的香脂。
霍青蹲下身,用指尖蘸了那抹暗红,凑到鼻前,只轻轻一嗅,便收回袖中。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木碑,更没有看金蕊。他只是伸手,折下一枝最近的桂花,放在唇边,像要吹走上面的露水,却又停住——
微风掠过,木碑上的金粉桂花被吹得微微发亮,像一枚将熄未熄的火星。土坑边缘,细沙簌簌下落,发出极轻的“香、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再也听不到的乳名。
霍青松开手,那枝桂花便随风落下,打着旋儿,落在木碑与土坑之间,香气被夜潮一浸,竟带出一种诡异的腥甜,像生血里泡过的糖,又像糖里腌过的骨。
他没有再停留,斗笠一压,便走入夜色。身后,金蕊的笑声追上来,却撞在桂树干上,碎成几瓣,落在土里,转眼就被新沙覆住,了无痕迹。
而风还在吹,把香气吹向更远的黑暗——吹向废渠,吹向城门,吹向雪原,吹向所有未被掘开的土,未被发现的铃,未被承认的灰。
无人知晓,那香气里究竟有没有一缕属于天香。也无人知晓,下一次风起时,会不会有人再循着这味道,回到这座木碑前,把土坑挖得更深,或更浅。
只有银铃裂口处,那粒暗红的香脂,被风微微撼动,像一颗不肯凝固的泪,又像一枚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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