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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弃子（第1页）

消息传至宛城前线，透过面具，依然可以感受到西楚霸王的森寒目光，震怒不已。彭城乃根本重地，更且有最心爱之人-虞瑶所在，绝不容有失！他虽恨不得立刻踏平刘邦营垒，却不得不再次分兵回援。

“刘邦……彭越……好一招调虎离山，围魏救赵。”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节奏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做出了决断：“终公，你留守成皋（此时楚军已趁刘邦南下再次占领成皋），谨守城池，无论汉军如何挑战，绝不可出战！寡人亲自东返，解决彭越这个祸患！十五日内，必返！”

留下大司马曹咎收守营和终公守成皋，项羽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骑兵，星夜兼程，疾驰东返。

说起来当时终公攻下成皋，过程真是意想不到的顺利，甚至有点····畅通无阻。

当刘邦主力深藏于宛城、高垒不战的消息传至楚军前线时，在成皋附近统率一部楚军的将领终公，接到了一份颇为蹊跷的密报。

报称汉王仓促南遁，成皋守备异常空虚，仅有老弱残兵虚张声势，主力已随刘邦远去。

终公帐下皆有跃跃欲试者，纷纷进言：“将军，此乃天赐良机！刘邦怯战南逃，成皋唾手可得。若取此城，乃是大功一件！”

终公虽非项羽麾下顶尖名将，却也有几分骁勇与建功之心。闻此讯息，又见部下请战心切，便决心一试。他率部谨慎逼近成皋，预想会遭遇一番至少是象征性的抵抗。

然而，情况出乎意料地顺利。城头汉军旌旗稀疏，守卒寥寥，见到楚军兵临城下，竟无多少慌乱之象。

稍作对峙，斩杀几名守城官兵后，城门便缓缓打开，一支衣甲不整、士气低落的守军出城请降。为首的低阶军官面色惶恐，只道汉王已去，留下他们无援无助，愿献城以求生路。

整个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几乎兵不血刃。终公麾下将士皆欣喜若狂，视为一场轻松的大捷。

终公本人初时亦心存一丝疑虑，觉得这功劳来得太过容易，那封密报也未免太过“及时”和“准确”。

但眼前实实在在的城池、俯首的降卒，以及部下的欢呼拥戴，很快便将那一点点疑虑冲散。他欣然入城，接收防务，志得意满，自信也随之膨胀，认为这是自己把握战机、勇武所致。

捷报迅速传至项羽处。霸王闻讯，面具之下的浓眉微蹙，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刘邦如此轻易地放弃成皋重镇，似乎不合常理。他沉吟片刻，对左右道：“刘季狡黠，莫非有诈？”

然而，终究是攻克重镇的捷报，且未损一兵一卒，无论如何都是一桩好事。项羽素来赏罚分明，虽觉蹊跷，但在未有实据的情况下，也不便泼冷水，反而会寒了将士用命之心。

于是他按下疑虑，仍下令嘉奖终公及其部众，称赞其“捕捉战机，勇克坚城”，并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南面那看似缩头不出、更值得他关注的对手——刘邦身上。

刘邦于宛城行营内室，仅白圭在侧。忽有亲卫通传，成皋有紧急军报至。刘邦神色一凝，令信使入内。

那信使满身尘土，脸上带着血污与惊惶，扑倒在地，声音哽咽：“大王！成皋……成皋失守了！楚军攻势太猛··…”言语间尽是败亡的惨烈与悲痛。

刘邦闻言，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夺过军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目光急速扫过竹简，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忽然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低吼：“项籍——！欺人太甚！”

他踉跄一步，以手掩面，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无法承受这接连的打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寡人之过……是寡人调度失当，致使将士罹难，重镇沦陷……”其状悲愤交加，情真意切，令跪在地上的信使亦随之垂首，不敢直视大王的“哀痛”。

良久，刘邦似乎勉强稳住心神，他背对着信使，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你……一路辛苦，下去好生歇息吧。此事，不得对外妄加议论。”

“诺！”信使叩首，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心中只为大王的悲恸与自身的败绩而惶恐，丝毫未觉有异。

内室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方才还悲愤欲绝的刘邦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虽仍有刻意保持的凝重，但那深刻的痛苦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锐利目光。他看向一直静立一旁、默不作声的白圭。

白圭指尖的金算盘无声滑动了一颗，淡然开口：“一切皆如所料。弃子已落，饵已入腹。”

刘邦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军事地图上成皋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与方才判若两人：“成皋一下，楚军其势更显猖獗。项羽是否会疑心此行太过顺利？”

“必会。”白圭颔首，“然其疑心，只会引他向更利于我方的方向揣测。他会认为，大王新败之余，兵力捉襟见肘，只能集中精锐退保核心，故而无暇也无力救援成皋。此等‘顺利’，正契合他心中对汉军虚弱的想象，只会助长其骄矜之气，催促其更深地踏入这泥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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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嘴角浮现一丝冷峻的笑意：“好。那就让他尽情地去猜，去以为寡人已是穷途末路。他占的城越多，包袱就越重，战线就越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只是……苦了成皋城中那些将士了。”

白圭的目光依旧古井无波：“欲钓巨鳌，焉能惜饵。舍千百，可救万千，可定天下。此间取舍，大王圣心独断。”

刘邦沉默片刻，他手指随即虚空一拈，双指悬停唇边，做了个极深长的吸气动作，目光投向远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无声的浊气。气息吐尽时，他眉心舒展，嘴角扯起一个慵懒而略带自嘲的弧度，整个身体仿佛瞬间松懈下来。

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随之敛去，恢复了汉王的决断：“传令下去，严密封锁消息，尤其要稳住军心。对外，寡人要继续‘忧愤成疾’几日。另外，告诉彭越、灌婴他们，给寡人更狠地袭扰楚军粮道！他要城池，寡人就让他守得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刘邦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营帐，看到了正志得意满的西楚霸王，轻声自语，仿佛毒蛇吐信：“项籍啊项籍，你先替寡人好好守着那些空城。待寡人腾出手来，自会连本带利，一一取回。”

至此，一场仅有最高决策层心知肚明的战略弃守，被完美地掩饰在一场主君痛心疾首、将士浴血奋战的悲情戏剧之下。

楚军得到的，是一座需要分兵把守、消耗粮草的空城，而汉军失去的，仅仅是早已计划付出的代价。白圭的谋算，如同无声的蛛网，在项羽的赫赫兵锋之下，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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