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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阆中墨痕 矛影入画（第1页）

章乡的风雪落尽时，张飞已经在荆山深处的土地庙待了三个月。

他剃掉了标志性的络腮胡，用炭灰把脸涂得黝黑，昔日那个豹头环眼、声若巨雷的燕人猛将，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挑夫。每天天不亮，他就挑着两捆柴禾去山下的清溪镇换米，其余时间都在破庙里擦拭兵器、清点名册。那些从麦城、荆州逃出来的老兵，一个个衣衫褴褛，却依旧攥着锈迹斑斑的环首刀，眼里燃着不灭的复仇之火。

“将军！汉中王的大军已经过了秭归，先锋吴班连破巫县、秭归两座营寨，孙权吓得派诸葛瑾来求和，被大王骂了回去！”斥候浑身是泥地冲进庙门，声音里满是狂喜，“只要我们现在率三千轻骑奇袭夷陵道，截断陆逊的粮道，定能和大王里应外合，踏平建业！”

张飞握着丈八蛇矛的手猛地收紧，铁矛的寒芒映得他眼底火光跳动。他走到庙门口，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是夷陵的方向。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气，仿佛能听见蜀军将士震天的呐喊，能看见二哥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闪耀。他多想立刻翻身上马，提矛冲在最前面，砍下孙权和陆逊的狗头，祭奠二哥的在天之灵。

可腰间的布囊里，还揣着一封从成都辗转送来的密信。信是妻子夏侯娟写的，娟秀的字迹被泪水晕开了好几处：“夫君，大王自闻你‘死讯’后，一夜之间两鬓全白，三日水米未进，咳血不止。每日对着你的灵位枯坐，嘴里只念着‘三弟等我’。妾身染了风寒，日渐沉重，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若你还活着，求你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张飞闭上眼，一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满是尘土的衣襟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场假死，会把大哥逼到这般境地。他以为只要能逼大哥下定决心伐吴，只要能亲手为二哥报仇，就算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可当他看到“一夜白头”四个字时，心里像被丈八蛇矛刺穿一样疼。桃园结义时，他们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可如今，二哥“死”了，他“死”了，只剩下大哥一个人，扛着整个蜀汉的江山，扛着两兄弟的血海深仇。

“将军？”斥候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催促。

张飞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愧疚。“告诉兄弟们，按兵不动。”他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再等等。”

“将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斥候急得跪倒在地，“兄弟们都等着跟你一起杀回荆州，为关将军报仇！”

“我说按兵不动！”张飞猛地提高声音，却又立刻压低，怕惊动山下的人，“大王身边有黄老将军，有兴儿、苞儿，还有七万精兵，定能踏平江东。我们……再等等。”

他不敢说，他放心不下病重的妻子；更不敢说，他怕自己突然出现，会让本就心力交瘁的大哥情绪崩溃，乱了军心。他只能把所有的思念、愧疚和复仇的执念，都死死压在心底。

当天夜里，张飞把残部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只留下一句“待我消息”，便换上粗布麻衣，趁着夜色离开了荆山。一路晓行夜宿，避开所有官道，终于在七日后回到了阆中。

他的车骑将军府早已被官府查封，朱漆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他从后院的狗洞钻进去，院子里的那棵桃树还是他当年入蜀时亲手种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开满了粉白的桃花。夏侯娟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缝着一件小小的虎头鞋，脸色苍白如纸，每缝几针就会剧烈地咳嗽一阵，单薄的身子在春风里摇摇欲坠。

“娟儿。”张飞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夏侯娟猛地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她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我就知道……”

张飞抱着她瘦弱的身子，心如刀绞。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回来了，娟儿。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从那天起，张飞就藏在了府邸的后院，再也没有出过门。

他把丈八蛇矛藏在了柴房的最深处，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昔日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莽夫，如今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熬药煎汤，学会了穿针引线。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劈柴挑水，然后守在药炉边，用蒲扇轻轻扇着火，生怕火候不对影响药效。夏侯娟咳嗽的时候，他会立刻递上温水，轻轻拍着她的背；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搬一把躺椅放在桃树下，抱着她晒太阳，给她读从集市上买来的话本——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他读得磕磕绊绊，却读得格外认真。

有一次，夏侯娟想绣一幅鸳鸯戏水图，却手抖得拿不住针。张飞接过针线，笨拙地学着绣，针尖一次次扎进手指，流出鲜红的血珠。夏侯娟心疼地给他吹手指，他却笑着说：“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疼。等我绣好了，就挂在我们的床头。”

最终那幅鸳鸯图还是没绣完，他的手指上满是针孔，却只绣出了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夏侯娟把它收在枕头底下，视若珍宝。

夏侯娟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靠在张飞的怀里，给他讲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是建安五年，张飞在谯县郊外偶遇了出城拾柴的夏侯娟，她穿着粗布衣裙，背着一捆柴禾，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水一样。张飞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姑娘，不顾双方阵营的对立，执意娶了她。这么多年来，无论他征战到哪里，她都一直陪着他，无怨无悔。

“夫君，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报仇。”有一天，夏侯娟摸着他脸上的胡茬，轻声说道，“你不用管我，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张飞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温柔：“仇要报，但你更重要。二哥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我的。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江东，给二哥报仇。然后我们就回涿郡，买几亩薄田，盖一间小房子，门前种满桃树，过安稳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夏侯娟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夷陵的战报一封封地传来。起初是蜀军节节胜利，孙权接连遣使求和，都被刘备断然拒绝；后来是蜀军深入吴境数百里，在夷陵一带连营七百里，与吴军对峙；再后来，是陆逊坚守不战，蜀军将士疲惫不堪，士气日渐低落。

张飞每天都坐在桃树下，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一言不发。他手里攥着一块木炭，在青石板上反复画着夷陵的地形，眉头越皱越紧。他征战半生，一眼就看出了连营七百里的弊端——依山傍水扎营，看似稳妥，实则最怕火攻。一旦陆逊抓住时机，顺风放火，蜀军必败无疑。

他无数次想要冲出后院，快马加鞭赶到白帝城，提醒大哥。可每次看到夏侯娟苍白的脸和期盼的眼神，他的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大哥能识破陆逊的计谋，祈祷蜀军能旗开得胜。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章武二年夏，六月。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兵翻过院墙，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扑通一声跪倒在张飞面前，泣不成声：“将军！夷陵……夷陵大败！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我军死伤惨重！冯习、张南、傅肜将军全部战死！黄权将军被逼投降了曹魏！大王……大王带着残兵退守白帝城了！”

“哐当——”

张飞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药汁溅在他的手上，烫出了一个个水泡，他却浑然不觉。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颤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夷陵大败！七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大王退守白帝城了！”老兵哭着重复道。

张飞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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