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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夜色里往宫北大街的方向开去。路两边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哗响着,枝叶在车灯光里一晃一晃的。头顶上的云层越来越低了,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越来越重,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纸片和垃圾打着旋儿往墙角里滚,像是雨马上就要落下来。
王汉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宫北大街这一带他以前来过几次,不算熟,但大致的布局还记得,街道两侧是密集的民房和店铺,巷子窄,院子深,适合藏人也适合围堵。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气,倒也让人清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一会儿停了,心里把待会儿到了孙秃子家里之后的事又过了一遍。
孙秃子不是张之逊。张之逊行事谨慎,像个缩在壳里的王八,轻易不把头伸出来,对付那种人得用智取,得布好了局等他往里钻。
孙秃子是个莽夫,靠力气和人多吃饭,脑子不太转弯。能在禁烟总会里当着许家爵的面拍桌子讹钱,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仗着袁文会的势力和自己那几十号打手横行惯了,以为没人敢动他。
对付莽夫有莽夫的办法,不能跟他玩心眼,要的就是快和狠,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完。他要是叫唤起来,惊动了邻居报了巡捕,反而不好收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香堂的事、佛像的事、张之逊的事、孙秃子的事,这些事挤在一块儿了,哪一件都不能拖。今晚先把孙秃子办了,给许家爵把场子找回来,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青帮忠义会的人不是好惹的。剩下的时间,正好用来布置那尊假佛像的局。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前方的街面上亮起了一片灯光,红红绿绿的,有几家铺子门口还挂着灯笼,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里面的烛光也跟着晃,照在墙上一片一片地动。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在风里哗哗响着,宫北大街到了。
王汉彰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一会儿停了,开口问许家爵:“孙秃子家在宫北大街哪个位置?门朝哪儿开?院子深不深?”
许家爵在后排座上坐直了身子,把自己打听到的地址说了一遍:“宫北大街中段路东,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底下蹲着个石狮子,门不大,是那种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他那个院子是两进的,前面那进住着老妈子和两个保镖,后面那进是他自己住。我找人问过,说院墙不高,翻进去不难。”
王汉彰听完没说话,靠在座椅上把脑子里的路线过了一遍。两进的院子,第一进住保镖和老妈子,第二进住孙秃子和他家里人。最麻烦的是那两个保镖,如果惊动了他们,枪一响,整条街都能听见。不能动枪,只能先摸进去把保镖无声无息地处理掉。
王汉彰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那辆福特轿车,对开车的张先云说道:“找个人少的地方停车,把老芮他们几个叫到车上来!”
张先云把车停在了一棵大槐树下,后面跟着的那辆福特轿车也停了下来。张先云没有下车,摇开了车窗冲着后面招了招手。
片刻之后,老芮带着四个弟兄从福特车上下来,猫着腰小跑到别克车旁。车门拉开,几个人挤进了后排,本来就不算宽敞的车厢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老芮几乎是半蹲在座椅上的,膝盖顶着前排靠背。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对襟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问也知道别着家伙。
王汉彰转过身,一只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目光从车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天晚上,咱们要办了东北角脚行的把头孙秃子。这个人前两天带了二十多个人去禁烟总会打了咱们许二子。他是袁文会的弟佬,东北角脚行的把头,靠着安清道义会的势力在宫北大街一带横行霸道。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办他不是因为他打了二子,是因为他是袁文会的人。更主要的是,他是日本人的走狗。咱们青帮忠义会今天刚立了香堂,总得拿个人祭旗。”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老芮身上。“老芮,你打头阵。你从院墙翻进去,把大门打开。进了前院之后,那两个保镖先处理掉,不能让他们出声,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拔枪。前院的老妈子和丫头也绑了堵上嘴。我、先云、二子三个人往后院摸,找孙秃子。不管是谁找着孙秃子别弄死,跟他留个活口,我有话要问他。其他人都控制住,该绑的绑,该堵嘴的堵嘴。都听明白了吗?”
坐在后排的老芮正蹲在座椅上搓手,搓得骨节咔咔响,听完王汉彰的话,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嗓子发紧地问了一句:“那俩保镖手里要是有枪怎么办?万一他们听到了动静,先掏了枪,咱们是硬上还是——”
王汉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在脖子前面横着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做得很快,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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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芮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尖牙,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弟兄也都没说话,但手都不约而同地伸向了腰间别着的家伙。一个瘦高个从裤腿里抽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柄上用布条缠了好几圈,握在手里不滑。
张先云又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路边果然出现两棵老槐树,树冠黑乎乎地罩在头顶上,把路灯的光遮了大半。树底下蹲着一只石狮子,石狮子的脑袋上落了厚厚的灰尘,眼睛被灰尘糊得看不太清楚。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张先云把车停在槐树阴影里,熄了火。四下里静得很,只有风吹槐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响,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王汉彰坐在车里没动,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等了一会儿,看周围没有异常动静,才低声说了一句:“动手。”
车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特别轻。老芮第一个下了车,他穿着一双布鞋,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声。他贴着院墙走了几步,在墙角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墙头。墙不算高,大约两人来高,但墙头上镶着碎玻璃碴子,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芮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一脚蹬在墙面上,借力往上一窜,双手扒住了墙头。他的手掌精准地避开了那些玻璃碴子,撑在墙头砖面上,手臂一使劲,整个身子就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墙头。
他在墙头上伏了一下,朝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身子一矮,从墙头翻了下去,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从高处跳下来一样,几乎没有声响。
王汉彰坐在车里盯着那扇木门,手指搭在方向盘旁边的手刹上。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巷子里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和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腔。
大约过了两分多钟,那扇黑漆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王汉彰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只手冲他招了一下,他回头冲张先云和许家爵说了句“走”,三个人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到门口。
老芮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前院清了,两个保镖绑了扔在灶房里,老妈子和丫头也堵了嘴,都没闹出声。进后院的那道门关着,我没动,等你们来了再说。”
王汉彰点了下头,一闪身从门缝里进了院子。张先云和许家爵跟在他身后,老芮最后进来把门重新合上,插上了门闩。
前院不大,靠东墙搭着一个小灶棚,棚子里堆着柴火和煤块。灶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粗重的喘气声,那是被人堵了嘴之后发出的声音。
通往后院的那道门是一扇刷了绿漆的木门,门从里面闩上。老芮从口袋里摸出匕首,顺着门缝将门闩挑开,轻轻推开了绿漆木门。
门轴转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楚。王汉彰侧身闪了进去,张先云和许家爵紧跟着他,老芮走在最后,顺手把绿漆门虚掩上了。
二进院比前院大一些,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几丛杂草。正房是三间青砖瓦房,窗户里黑着灯。东厢房也黑着,只有西厢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晃动的人影,灯光是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显得格外温暖,和这个即将见血的夜晚格格不入。
王汉彰一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他屏住呼吸听了听,西厢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东西,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炕席被压动的嘎吱声。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腔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语调又软又腻,像是在撒娇。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句,说话的人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口痰,吐字粘粘糊糊的,一听就是喝了酒之后舌头发硬的那种腔调。
许家爵凑了上来,用细微的喉音说道:“说话的就是孙秃子!”确定了孙秃子的位置,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张先云和许家爵,又看了一眼老芮,用手比了一个分散的动作。
老芮点了下头,往正房的方向摸了过去,正房里住的是孙秃子的媳妇和闺女,王汉彰刚才交代过,老芮的任务是看住正房那两间屋子,别让里面的人出来添乱。
许家爵猫着腰绕到厢房的另一侧,贴着墙壁站定,手里攥着一根短铁棍。张先云站在王汉彰身后,呼吸比刚才重了不少,王汉彰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喷出来的热气擦着自己的后脖颈。王汉彰抬手示意张先云别动,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到西厢房的门口。
王汉彰抬手示意张先云别动,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到西厢房的门口。西厢房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木门,门板上糊着一层旧窗纸,窗纸已经有些泛黄了,上面还有几处被雨水洇过的痕迹。
窗纸上映着里面的人影,隔着布帘子看不太清楚,但门缝里传来‘啪啪啪‘的声音,让人一听就知道没干好事!
王汉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女人压着嗓子喊道:“老爷,快,快点……”
男的含混地应着,语调拖得老长,带着酒劲和喘气声:“急什么……老子还没……”
王汉彰这时候不再犹豫,抬腿一脚踹开了两扇木门。门闩从里面被踢断成两截,木屑崩了一地,门板砰地一声撞在两侧的墙上。
屋子里灯光昏黄,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沿的小桌上,火苗被门板带起的风掀得晃了一下。炕上的人影一下子僵住了。
王汉彰看见炕上仰面躺着一个光溜溜的大脑袋,脑袋下面压着枕头,脖子以下盖着半截被子。身上坐着着一个女人,上身只穿着一件肚兜,下面光着两条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往后一缩,撞翻了炕沿上的煤油灯。
灯倒下去,火苗在灯油里扑了一下就灭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映着炕上那个白花花的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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